云逸的脊背僵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后脑勺,又凉又利,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麻绳上的潮气被攥得渗出来,黏在他的指缝间。他靠在树干后面,呼吸压到了最浅,连胸口都不敢起伏,就像他此刻只是一截长在树根上的枯木桩子。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那人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从灌木缝里往外看的时候脚跟挪动的那一下?还是他刚才绕过灵木时踩断了一根细枝? "别躲了。"那人的声音又传过来,还是不大不小,带着一股疲倦的沙哑,"你身上那柄剑在嗡嗡响,半里地外都听得见。你以为你藏得住?"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锈剑。剑身上的乌铁安安静静的,一丝光都没有,他侧耳凑近了听,也确实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他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剑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微弱地颤着,频率低到他几乎分辨不出来,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他站直了身子,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地朝那片空地走过去。走到灌木丛边上的时候他停了停,把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空出右手来拨开面前的枝条,钻了过去。 那人还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他,但偏过来的那半张侧脸已经在微光里看得更清楚了。颧骨上的疤横贯了大半张脸,边缘处收得利落,像是什么极锋利的器物划过去的,留了这么一道干净的印子。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身形瘦削,但坐姿很稳,后背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那种稳跟赵师兄那种从容不一样——赵师兄的稳是修为压出来的、大派弟子天生的笃定;这人的稳是骨头里长出来的,像是已经在刀口上坐了很多年,随便往哪儿一坐都能坐出一根钉子来。 那人手里捻着一样东西。云逸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根极细的草茎,那人把草茎从中间掰断,把断口处溢出来的汁液抹在一根灰褐色的短棍上,动作缓慢又精确,每抹一下就用指腹捻一捻。他旁边石头上摊着一小块兽皮,皮面上搁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短棍和一小撮暗色的粉末。沙沙声就是草茎断口处的纤维被捻开时发出的。 云逸在距离那人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他把剑握在手里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也没有刻意藏到身后,就那么自然地垂着。他的喉咙动了动,想开口说话,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也没等他开口,把手里那根草茎的最后一段捻完了,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草汁,然后把那几根短棍拿起来一根一根地插进脚边皮囊侧面的小袋子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身来,正面朝着云逸。 他的脸比侧脸看起来更瘦一些,两颊微微凹陷,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沉着一点东西,像是火焰熄灭之后留在灰烬底下的那一粒暗红色的余烬。他上下打量了云逸一遍,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肩上那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小子,你从哪儿来的?"他问。语气平平的,没有审问的意思,像是在问"今晚上吃什么"一样的随便。 云逸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青云镇。" 那人听了这两个字,眉头微微抬了半分。"青云镇……那地方离这儿有快两天的路。你一个半大孩子,一个人跑到第二层来——"他停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像嘲讽也不像认同,更像是在咂摸这件事的滋味,"你是被人追进来的吧?" 云逸没有回答。他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微光里,握着剑,后背上那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又看了一眼他脚边那柄磨得只剩一半刃口的短刀——刀鞘上满是划痕,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旧得发黑,有些边上的木茬还是黄的。 那人等了两息没有等到回答,也没追问。他弯下腰把兽皮卷起来塞进皮囊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草屑,然后把皮囊甩上肩头,动作一气呵成。他站直了之后比云逸高出半个头,身形虽然瘦但骨架宽,肩膀的棱角在灰扑扑的短褂底下隐约撑出两道硬朗的轮廓。 "你往这边走,待会儿天就彻底黑了。"那人说,下巴往东边抬了抬,"这附近有一窝青鳞蟒的幼崽,大蛇不在窝里,但幼崽的叫声会引它回来。你待在这里到了半夜——"他没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着了。 云逸的脚动了。他跟着那人往东边走了几步,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那人走在前面,步伐稳当,每一步踩下去都无声无息,像是脚掌底下的落叶本来就认识他的鞋底。云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发现前面那人在带着他绕路——每隔一段就会稍微偏一下方向,绕过一丛颜色深一些的灌木,或者避开一段看起来跟其他地方没有区别的泥地。他多看了几眼才明白过来,那些被绕开的泥地上有脚印——淡的、深的、大的、小的,有些是兽类的爪印,有些是人的鞋印,深浅不一地分布在林间的空地和树根之间。 "你是猎户?"云逸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那个人话,声音还有些紧,但比刚才稳了。 那人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应:"算半个吧。" "半个?" "以前是。后来转行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但也没有直接切断。 云逸跟在他后面又走了一段,穿过了几棵横生的老树和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脚下的地面渐渐开阔起来。他看见前方有一棵半倒的巨树,树干斜斜地架在一棵老榆树上,树冠的一侧已经枯死了,但另一侧还在抽着青枝。树底下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几根粗木头撑着,顶上盖着厚厚的树皮和枯草,边角用藤蔓扎紧了,外面还挂着一圈细密的网,网眼小得像筛子。 那人走到棚子前面停下来,弯腰掀开挂在门口的草帘,侧身钻了进去。云逸站在棚子门口犹豫了一下,帘子后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正站着没动,一只满是老茧的手从帘子里面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进来。你身上那把剑的气味在外面飘着,跟点了盏灯似的。" 云逸咬了咬后槽牙,弯腰掀开草帘钻了进去。棚子里面比他想象中大一些,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树皮,角落里堆着几只皮囊和几捆扎好的干木柴。中间的泥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坑里铺着一层细碎的炭灰,灰面上还有几缕极淡的青烟在飘,带着一股松木烧过之后残留下的清苦香味。那人已经盘腿坐在炭坑旁边了,把皮囊放在腿边,从里面抽出一根卷好的干草茎塞进嘴里叼着,也不点燃,就那么叼着,像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 "坐。"他说,下巴朝炭坑对面的位置点了点。 云逸蹲下来坐在干草堆上,把剑横搁在膝上。他坐下之后才真正感到两条腿的酸软从脚踝一直爬到胯骨,后腰的肌肉一抽一抽地发紧。他往炭坑那边凑了凑,炭灰里余温未散,暖意烘在脸上让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 那人叼着草茎端详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和膝上那把剑之间来回转了两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那股疲倦的沙哑底下透出来一层很淡的东西,像是压了许多话只拣了一句最轻的来说:"你知道你这把剑是什么吗?" 云逸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锈剑,剑身上的乌铁在棚子里残余的微弱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暗的光。他抬起头来看那人,没有回答。 那人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敢拿着它到处走,还敢往第二层跑。你是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气味有多重——你站在我棚子外面的时候,我隔着半片林子都闻见你剑上那股味了。铁锈底下压着一层别的味儿,我认识那味儿。"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剑身上那片乌铁上,瞳孔里那粒暗红色的余烬微微跳了跳。 "那味儿我认识。"他又说了一遍,"因为我也有一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件东西来。那东西被他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裹着,裹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一小截黑黝黝的铁片。那截铁片只有半根手指那么长,薄薄的,边缘是碎裂的,断口处有一层极暗的乌光,跟云逸剑身上的那片乌铁一模一样的光泽。 云逸盯着那截铁片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剑横过来,剑身上那片乌铁刚好对着那人手里的碎铁片,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炭坑的距离,但云逸能感觉到剑身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震动,更像是一口气吸进去之后停在胸腔里的那种停顿。 那人把碎铁片重新用布裹好了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他的目光从剑身上抬起来,落在云逸的脸上,眼底那粒暗红色的余烬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像风从灰堆上掠了过去。 "你拿了这把剑,就等于给自己找了一条没边的路。走得了走不了,全看你自个儿。"他说,语气里的疲倦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我在苍梧山里待了三年,三年里只碰见过两个拿着带乌铁的东西的人。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你。" 云逸坐在炭坑对面,两只手搭在剑身上,手指被余温烘得微微发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重,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那你是在这里等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碾碎了,把碎末扔进炭坑里,碎末落在余烬上冒了一缕极细的白烟。他看着那缕白烟升上去散开,然后开口了。 "等一个人。"他说,"等一个拿着跟我手里这把碎片同一个来处的东西的人。等了三年了。" 云逸的手指在剑身上微微收紧了。棚子外面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呜呜地响着,像一只拉长了的哨子,从远处的林间一直吹到棚顶的树皮盖上,又呜呜地拐了个弯往另一头去了。炭坑里的余烬被风带起了一小簇火星,亮了一下又灭了,把他对面那人脸上那道疤照出来一瞬,又暗下去了。 炭坑对面的那个瘦削的身影在黑暗里坐得很稳,他不再说话,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低头拨了拨炭灰。灰被拨开之后露出一小截烧成半红的炭木,在昏暗的棚子里发出昏昏的、暖融融的光。那光映在他的眼皮上,把他半张脸照成一片浅橘色,另外半张脸沉在暗里,像是被那道疤一分为二了。 云逸坐在炭坑的对面,两手搭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剑。他没有再问话,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