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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崖下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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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旧宅后面的小路被荒草吞了大半。谢长夜拨开及腰的野蒿往前走,草籽沾满了他的衣摆和裤管,左臂的伤在他拨草的时候又被牵动了几次,每次他的肩膀都会微微一沉,但他没停。花千叶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能看见他后颈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一线浅白。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溪水和腐烂树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路绕着宅子的后墙弯了三个弯,然后陡然收窄成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岩缝两侧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湿滑滑的,脚踩上去要很小心才能稳住重心。谢长夜先侧身挤了过去,然后在岩缝另一头伸出手来接她。花千叶把剑横着递过去,他接了剑,腾出那只手来帮她稳住身形。她的左肩擦过岩壁的时候伤口被蹭了一下,她没出声,但谢长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出了岩缝之后地势骤然开阔。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坡下淌过,水声比在岭脊上听着更近了。溪边生着一丛丛野薄荷,被踩碎了几片叶子之后散发出清凉辛辣的气味。谢长夜蹲在溪边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珠从他下颌滴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头看向下游的方向。 "沿着溪走十里,"他说,声音被溪水声冲得有点碎,"有个渡口叫白沙渡。每天午时有一班去襄阳的货船,会捎带零散的客人。船老大姓陈,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他不问来路,只要银子给够。" 花千叶走到溪边也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凉得激人,她把手浸进去的时候虎口的伤口被冰水一蜇,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她没缩手,反而把整只手都沉进水里泡了一会儿,让那股麻劲儿把伤口处残余的酸胀慢慢逼退。水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石子缝隙里偶尔游过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尾鳍一摆就钻进了水草深处。 "你的伤。"谢长夜站在她身后说。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把薄荷叶,用溪水洗过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嚼碎了敷上去能止痛。野薄荷里的汁液渗进伤口能把血管收住,比你用绸布干敷要管用。" 花千叶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薄荷叶递过来,指尖捏着叶柄,水珠顺着他指缝往下淌。她接过来,没有嚼,只是把叶片按在左肩伤处的边缘,薄荷清凉的汁液渗进布料底下那层皮肉里的时候,一种凉丝丝的麻意贴着伤口扩散开,确实把那股火烧火燎的钝痛压下去了。 "有用。"她说,把剩下的几片薄荷叶揣进怀里。 谢长夜收回手,转身沿溪往下游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点——是昨夜在浣纱巷里被压着跪久了之后留下来的。花千叶从后面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半步跟在他身侧,让两个人的步幅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溪谷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走了大约四五里地之后,头顶的树冠把阳光切成了碎金洒在水面上,溪水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墨绿,水声也由清凌凌的碎响变成了低沉的哗哗声。谢长夜在一棵歪脖老柳树下面停住了脚步,抬手拨开垂下来的柳枝朝对面看了一眼。 "你觉不觉得太安静了。"花千叶说。 她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她一路上都没有放松过耳朵——溪水声盖住了很多动静,但她一直在数鸟鸣。从岩缝出来之后走了四里路,林间的鸟叫一直没断过,但方才这半刻钟,头顶的树冠里一片寂静。 谢长夜没有回头。他拨着柳枝的手顿了一下,柳枝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嗯。" "多少人?"花千叶问。 "左前方两棵樟树后面各一个,右前方石堆后一个,正前方溪水里——"他侧耳听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水底下应该还有人。三个人以上蹲在水底换气。是铁衣卫的'沉水阵'。" 花千叶把剑抽出来了。剑刃出鞘的声音在溪谷里划开一道清越的响,水声也压不住它。她盯着正前方那片墨绿色的溪面——水面看起来平静无波,但仔细看的话,能在水流翻卷的纹路下面看到几道不同寻常的暗影。三道暗影呈品字形分布在水底一丈多深的地方,像是三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可石头不会动。 "你右肩的伤还没好全,左手用针还够不到最远的那个。"花千叶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水底那三道暗影,但声音是对着谢长夜的。"我用剑先把那两个树后面的引出来,你趁空把石堆后面的定住。水底那三个——等我引开上面的注意力再对付。" 谢长夜没有说话,但花千叶听见他右手指尖轻轻捻了一下——银针从皮袋里滑出来夹在指缝里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振翅。 花千叶动了。 她没有纵身跃起,而是贴着溪边的草地从侧面绕了一个弧线。靴底踩在湿泥上没有发出声音。左前方那两棵樟树的树冠里各蹲着一个穿灰绿色短打的人,腰间的弯刀露了半截刀柄,刀柄上缠着铁灰色的布——铁衣卫。他们正在盯着溪谷中央谢长夜的方向,注意力全部落在那个柳树下的身影上。花千叶从侧翼逼近的时候,樟树叶子被风翻动了一下,左边的铁衣卫似乎觉得不对,头往她那个方向偏了半寸—— 她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从樟树背面的阴影里递出来,快得像一条潜伏了许久的蛇突然发起攻击。剑尖没入那名铁衣卫的肩胛与颈根之间的缝隙,不深,恰好切断了那条控制右手挥刀的筋。那人手里的弯刀从半空中脱手掉落,砸在树根上发出一声钝响。右边的铁衣卫反应很快,弯刀已经出了鞘朝她劈来。花千叶侧身避过刀锋,左手从剑柄尾端抽出短匕,反手一格,两刃相擦溅出一串火星。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银针破风的细响——三根针同时射出,呈品字形朝石堆方向飞去。石堆后面的那个人刚露了半张脸就被针钉进了眉心、咽喉和右肩,整个人僵住不动了。 水底的那三个暗影动了。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三道水柱从溪底冲天而起,三个浑身湿透的铁衣卫从水底下冒出来,每人手里握着一柄三棱刺。三棱刺的刃口淬了暗蓝色的毒,朝谢长夜所在的位置同时刺去。 花千叶还在和第二个铁衣卫缠斗。她余光捕捉到那三道水花炸开的方向时心里猛地一沉——谢长夜手无寸铁,银针袋方才在浣纱巷里被金鳞楼的人收走了,昨夜补回的那些针有限,方才那一轮已经用了三根。 但她看见谢长夜动了。 他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针。是那块铁灰色的腰牌。他把腰牌捏在指间,迎着那三道刺来的三棱刺不退反进,整个人朝前面跨了一步,手腕一翻,腰牌的边沿精准地磕上了最前面那根三棱刺的刃口。金铁相击的声音清脆短促,三棱刺被腰牌拨偏了方向,从他左肩外侧滑过去,只划破了他的衣袖。第二根三棱刺接踵而至,谢长夜侧身避让的同时用腰牌卡进了三棱刺的分叉处,手腕一拧一送,那根刺被卡住了半息——就这半息的空当,花千叶已经解决了面前的铁衣卫,整个人从樟树方向纵身跃来,剑尖自上而下劈入水花之中。 水底冒出来的三个人被她的剑势逼退了两步,溪水被搅得浑浊起来。花千叶落在谢长夜身侧,两个人背靠背站在溪水中央,水漫过小腿肚子,冰凉地冲刷着伤口。谢长夜的左臂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但没伤到筋骨。他握着腰牌的右手虎口被方才那一记反震震得发麻,但他没有松开那块铁。 剩下的三个铁衣卫站在水里喘着粗气。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三个人围攻两个带伤的,方才一轮试探下来没占到便宜,而且对方手里有那块腰牌。领头的那个盯着谢长夜手里的铁灰色铁片看了两息,瞳孔微缩。他认出那块腰牌上的纹路了。被划断的鳞片暗纹——那是金鳞楼内部叛逃者的标记,握着这块腰牌的人,对金鳞楼和铁衣卫之间的所有勾当都了如指掌。 "退。"领头的铁衣卫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往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扎进了溪水深处,水花翻腾了两下就不见了。溪谷重新安静下来,鸟鸣从树冠里重新响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千叶把剑放下来,剑尖抵着溪底的卵石稳住身形。左肩的伤口被方才那一连串动作扯裂了,血又从布料底下渗了出来,把薄荷叶染成了暗红色。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那几片被血浸透的薄荷叶揭掉扔进溪水里,看着叶片顺着水流漂远了。 谢长夜把腰牌收进怀里。他的左臂多了一道新伤,血顺着小臂流到指尖滴进溪水里,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红。 "你的伤。"花千叶说。她转头看着他左臂上那道新口子,语气和方才他说"你的伤"时一模一样。 谢长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溪水从两个人之间哗哗地流过,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脸碎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但这次眼底多了什么东西,像溪水下面的石子被阳光照透了。 "打个平手。"他说。 花千叶把剑插回背后的鞘里,转身朝下游走去。她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白沙渡还有多远?" "五里。" "走吧。船不等人。" 谢长夜跟上来。他走在溪水里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花千叶踩过的卵石上,水流推过他的脚踝,把他脚底溅起来的水花带得比方才更碎了一些。两个人沿着溪谷往山下走,头顶的树冠渐渐变稀了,远处的天边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的光——那是汉江水面反射的天光。渡口就快到了。 花千叶走在前面,听着身后谢长夜踩水的脚步声。那声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她踩过的那块卵石上。她忽然想,师父活着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这世上走得最长的人,不是腿脚最利索的那个,是有人陪着走的那个人。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夜,两个人围着一盆炭火烤栗子,栗子在火盆里噼啪炸开,冒出一股甜香。她当时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 走了十里溪水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