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6章 鸳鸯楼

中文

花千叶纵身而起的时候,浣纱巷两侧墙头上的弩箭已经离弦了。七支青蓝色的箭矢从不同角度射向她凌空的身影,箭尾在暮色里划出七道极细的灰影。她人在半空,右手的剑在空中一绞一旋——剑锋画出一圈银色的光弧,三支箭被绞断,断箭斜飞出去钉进院墙的灰缝里。另外两支擦着她的腰侧飞过,红绸的腰带被箭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银铃从断口处掉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串零碎的响。最后两支箭她没躲。她的剑已经劈开了一片空当,人从半空中落下来,靴底踩在谢长夜身前两步远的青砖地上,剑尖朝下,整个人像一柄钉进地面的铁钉。 血从她右肩渗出来的速度比她想得更快。方才在听风阁里白鸦那三刀划得不深,但她舞衣本就薄,红绸吸饱了血之后往下坠着,沉甸甸地垂在肩头。她握剑的右手虎口处也裂了一道口子——是方才绞断箭矢时被箭杆的毛刺擦的。她感觉不到疼。十年练剑磨出来的那一层壳此刻把疼全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手腕和指节之间那一圈顽固的酸胀。 谢长夜被按在墙根下,脸贴着粗糙的砖面。压着他的三个人都是短打劲装,后腰别着金鳞楼惯用的窄刃弯刀。他左臂的旧伤在挣扎里重新崩开了,血顺着小臂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湿泥里。但他看见花千叶落地的时候,整个人猛地挣了一下,挣得压在他肩胛上的那只手滑了半寸。 "你疯了。"他说,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整个暮色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烈得像烧刀子的劲儿。"让你走。" 花千叶的剑尖挑了起来。她没看他,目光锁在墙头那几个黑影身上。弩手们在换箭——弩臂张开时绷弦的嘎嘎声响在巷子里交错着响起来。时间不多了。她右肩的血在加速流失,每多等一刻,她的剑就会慢一刻。 "走不走是我的事。"她说。她的声音落在巷子里的回声比方才沉了一点,但她握剑的右手稳得没有任何晃动的痕迹。"你闭嘴。" 墙头的弩手换了第二排箭。七张弩同时扣下扳机的一瞬间,花千叶的左腕从剑柄尾端拔出了那柄寸刃短匕。师父教过她用双剑,左手的短匕走缠丝劲,阴柔绵绵,专破密集型的箭阵。她右手的长剑正面迎击,左手的短匕在剑光掩护下划出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弧线。剑与匕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七支箭矢撞进网里,三支被绞断,两支被拨偏,剩下两支从网的边缘漏了过去。一支钉进了她左肩——不深,箭头擦着锁骨边缘的皮肉扎进去,血从箭杆根部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极闷的钝响。另一支朝谢长夜的方向去了。 她看见了。那支箭奔着谢长夜被压住的右肩去的,角度刁钻,刚好从他身后那三个人的缝隙里钻进来。花千叶的左腕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右手的剑翻转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剑锋从身侧递过去,从自己左腋下穿出,剑尖在最后一刻撞上了那支箭的箭头。撞击的力道震得她整个右臂往上一弹,虎口那道裂口撕得更开了,温热的血顺着剑柄淌进护手里,黏湿而滑。 箭被撞偏了方向,斜着擦过谢长夜后领的边缘,钉进他头顶上方的砖墙里。箭头嵌进灰缝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砖屑,落在谢长夜的发间。 压着谢长夜的三个人终于动了。最左边那人松开了按在谢长夜肩上的手,从后腰抽出弯刀朝花千叶劈来。刀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花千叶的短匕已经回防了,匕刃架住弯刀的刀背往上一推——同时她的右脚踹在右边那人的膝弯上。那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按住谢长夜的手松了。花千叶反手一掌劈在中间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带得谢长夜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谢长夜从墙根底下挣出来的那一下几乎是滚出来的。他的右手虽然没了银针袋,但手腕上还缠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是他平日里缝针封口用的,线尾系在腕间的绳结上。他在地上翻了个身,那条银线从腕间弹出来,缠上了正在与花千叶拼刀那人的脚踝。他一扯,那人重心失衡往前扑倒,花千叶的短匕已经从侧面递了进去。 三个人都倒下去了。 墙头还剩四个弩手。花千叶扶着剑喘了一口气,血从她左肩的箭伤处涌出来,沿着手臂流到肘弯,把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臂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视野边缘有一点发暗——失血太快了,脚下的青砖地在微微晃动。 谢长夜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臂垂着,血泡透了整截袖子。他快步走到她身侧,右手一把扶住她的左肘。他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花千叶感觉到他指尖在抖,但那抖只持续了半息就稳住了。 "往后撤,贴着墙根走。"谢长夜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气息急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枯井里的暗道直通城外,碾盘虽然被推开了但梯子还在,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墙头上第四个弩手扣下了扳机。花千叶侧身挡在谢长夜前面,剑锋侧偏拨开了那支箭。箭矢撞上剑脊的余震传回她手腕,虎口一阵发麻。她回头看了一眼枯井——井口黑洞洞的,从外面看过去里面什么也没有,可她记得谢长夜说过,井下两丈深处有一处窄台,台壁上嵌着一条铁梯。 "你先下。"她说。 谢长夜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轮廓被巷子两侧的院墙夹成一道窄长的影子,颧骨上沾着方才蹭墙时留下的灰,嘴角那丝血已经干了。他就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他转身朝枯井跑去。他跑的时候左臂甩不起来,整个人歪着半边身体,但他右脚蹬上井沿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整个人翻进了井口。 花千叶在墙头第四轮弩箭射来之前已经退到了井边。她用剑身横在井口上方挡了一箭,然后翻身也跃了进去。坠落的那一瞬间头顶的暮色被井口收窄成一道越来越小的灰圈,她闻到井底下涌上来的湿冷气息——苔藓的腥味、积年灰尘的干燥气味、还有水流浸透岩壁的清冽。井壁上的铁梯果然在。她的靴尖蹬上了第一根横杆,身体在坠落中强行偏转了方向,左手抓住了梯杆。左肩的箭伤被这一扯扯得她闷哼了一声,整条手臂从肩到指节齐齐麻了一下。 谢长夜站在井壁侧面凸出的一截窄台上。那台面只有两尺宽,他整个人贴在岩壁上给她让出了空间。井底的暗渠声从深处传上来——有水声,不急不缓地淌着,像一条埋在地下的河流在低声呼吸。花千叶落到窄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谢长夜伸手拽住了她右臂把她稳住。两个人的身体在窄台上挤在一起,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都在急促地擂着胸腔,一层薄薄的血肉隔不住那声响。 "梯子下面三丈处有个岔口,"谢长夜的声音从她后脑上方传过来,他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说话时气息扫过她发顶,"左转那条暗道通向城外乱石岗,右转那条被塌方堵死了。我们走左边——暗渠的水深及腰,但水流不急,能蹚出去。" 花千叶靠在井壁上缓了两息。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她用右手摸到箭杆末端,咬住下唇,猛地一拔。箭头从皮肉里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溅在井壁的青苔上。她把断箭丢进井底深处,撕下舞衣下摆的一条绸布按住伤口,按得指节发白。 谢长夜在窄台上蹲下来,借着井口最后一线天光看她的伤口。他皱着眉,指尖拨开她按在伤处的手指看了一眼创面,然后从自己内衫的下摆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叠成方块按在创口上。"压住。"他说,"别松手。暗道里水脏,伤口泡了会烂。" 花千叶没说话,只是把布料按紧了些。两个人沿着铁梯往下爬了三丈,果然在井壁侧面摸到一个狭窄的豁口。谢长夜先钻进去,侧着身体蹭过那道缝隙,在豁口那边低低地唤了她一声:"这边能站住人。" 花千叶侧过身跟进去。豁口后面的空间比井道宽一些,但仍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脚底踩下去的时候触到的不是泥地——是水。冰凉的地下河水漫过了她的脚踝,再往前走几步,水线升到了膝盖。暗渠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声在洞壁之间来回碰撞,把他们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 谢长夜从腰间摸出一枚火折子晃亮了。橘红色的光在暗渠里撑开了一小片暖意,照出他脸上那些汗迹和血痕,也照出他眼底那种沉下去又浮起来的光。他侧过身来,把火折子举在两个人中间,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握得很紧,指节扣着她的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别松手。"他说。和方才那句一样的话,但气息不同了。方才那句话急,带着血气和刀光里的烈。此刻这句话沉,像暗渠深处那股缓缓流淌的水声,不响但绵长。 花千叶被他握住手的时候,左肩的血还在渗,右手的虎口还在疼,脚底踩着的暗河水冷得像是冰针在扎。可她觉得那裂缝又大了一点。那条冰封的河,冰面上又裂开了一道细纹,水声从裂缝里漏出来了。 他们蹚着水往暗道深处走去。火折子的光在洞壁上一晃一晃地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身后的井口方向传来隐约的呼喊声——金鳞楼的人追到了井边,但下水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他们不敢下来。暗道里的水太冷太黑,谁也不知道水底藏着什么。 花千叶跟着谢长夜走了很久。久到左肩的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了,久到右脚踝的旧伤在水里泡得发木,久到暗渠里的水声从哗哗变成了汩汩,前方隐约透进来一线浅灰色的天光。 洞口到了。 谢长夜熄了火折子,拉着她弯着腰从一道低矮的岩缝里钻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但头顶有星。花千叶从岩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跪在了乱石堆上,膝盖磕在碎石里硌得生疼。她抬起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乱石岗,大大小小的石块从脚下铺到远处的山脚,石缝里长着野草和低矮的荆棘。风吹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草木的苦腥味。 谢长夜在她旁边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左臂的伤口碰了一下岩块,他抽了一口气,却没出声。两个人并排坐在乱石岗的石堆上,头顶满天星斗,身后是那条吞了他们一整个黄昏的暗渠洞口。 过了很久,久到星子从东边挪了一掌的距离,花千叶开口了。 "白鸦死了。" 谢长夜侧过头看她。星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左肩那块被血染透的红绸照出一层深暗的绒光。"你杀的?" "刺了心口。"花千叶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你们以为这是江州分舵?这是饵。沈楼主已经布了天罗地网。'" 谢长夜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带的左臂,沉默了一会儿。"沈枯月。金鳞楼的楼主。" "你知道他。" "我查了三年。"谢长夜抬手捏了捏眉心,指尖在额前停了一瞬。"沈枯月这个人从不露面。金鳞楼的生意传到他手上之后,他把所有见过他真面目的旧人全换了一茬。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白鸦是他留在江州的分舵主,也是唯一一个跟沈枯月直接联系的人。" 花千叶从乱石堆上站起来,右肩的伤口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她把那片被血浸透了的红绸外衣脱了,里面只剩一件素白的中衣,沾着半干的泥水和血迹。她从乱石缝里扯了一把苦艾草揉碎了按在肩伤上,用那截撕下来的绸布缠了两圈。 谢长夜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花千叶绑好肩上的布带,转过身来看他。星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淡,像墨迹晕在水里的两张画。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看着他的眼睛。 谢长夜与她对视了三息。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腰牌。铁灰色的制式腰牌,背面刻着那道鳞片形状的暗纹。但和济安堂从那个铁衣卫身上搜出来的那块不同。这块腰牌上的暗纹被一道斜线从中间划断了,像是刻意毁掉的痕迹。腰牌的正面刻着两个字。 "沈。"花千叶念出来。 谢长夜把腰牌收回去揣进怀里。"谢家七十二口人被灭门那天,我在父亲的书房里捡到这块腰牌。金鳞楼的人来得太快,父亲来不及销毁它。这是我查了三年唯一能指向沈枯月的物证。但我查不到他在哪里。" 花千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从掌心渗出来,混着暗渠水留下的湿痕,在指缝间晕开一片浅淡的赭色。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柴房里,黑暗中谢长夜那只摸索着寻找什么的手。 "明天,"她说,"我们去谢家旧宅。" 谢长夜的瞳孔在星光里微微缩了一下。 "那封遗书。"花千叶说。"五十年后才能开封的真相。等不了了。你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