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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药王谷祖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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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坡地上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第三天清晨花千叶从客栈搬到了坡地上——她把那间厢房退了,抱着一卷被褥和那柄剑走上的坡,被褥搁在槐树底下铺开了,白天当坐垫晚上当床铺。谢长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摞青瓦又往槐树根底下挪了挪,腾出一片更平整的地方给她放东西。 那天上午他们开始挖地基。谢长夜用那根干树枝在地面上画好了尺寸,两间屋的框线比之前加深了一倍,四角各插了一根削尖的木桩。花千叶从镇上借了两把铁锹回来,两个人各拿一把,从框线的东南角开始往下挖。土是新翻过的,松软,铁锹插进去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噗声,一锹一锹地把深褐色的泥土堆在框线外侧。花千叶挖了十几锹之后停下来,把铁锹杵在地上,低头看着越挖越深的那个方坑。阳光从她背后照下来,把坑底照成一片金褐色的光。 "够深了?"她问。 谢长夜蹲在框线的另一端,用手量了一下坑的深度,从指尖到腕骨比了比,站起来朝她点了下头。"这边够了,往北边再挖两尺。" 花千叶换了个位置继续挖。铁锹刃口碰到土层深处一块鹅卵石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刮响,她蹲下去用手把石头抠了出来,扔到框线外面,石头上裹着湿泥,落地的时候啪嗒一声闷响。她看着那块被扔出去的鹅卵石在坡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草丛边上,湿泥在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拖痕。 "底下有石头的地方地基更稳。"谢长夜在远处说了一声,手里的铁锹没有停。 "嗯。"她应了一声,把锹刃重新戳进土里。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在槐树底下歇了一阵。花千叶坐在铺开的被褥上,把剑横在膝前,从怀里摸出早上买的两个杂粮饼掰了一块递给谢长夜。他接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三步远的树根底下,低着头慢慢地嚼。日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随着风摇摇晃晃的。坡下田埂上有人赶着一群鸭子经过,鸭子的叫声嘈嘈切切的,混着嘎嘎的步子声从坡下传上来,又渐渐远了。 "你师父以前住的地方有院子吗?"谢长夜咽下一口饼,声音被咀嚼过的麦香泡得比平日更温了一些。 花千叶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饼,嚼了一会儿才开口。"有。百花谷的后院有一棵老杏树,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师父拿扫帚扫到树根底下堆着,说花落了回去养根。她每年都这么说。"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框线边缘,泥土被铁锹翻过之后露出了一层深褐色的新鲜的剖面,像是大地被切开的横截面。"后来我每次看到杏花都会想起她扫花的样子。那之后十年我没再见过杏花。" 谢长夜没有接话。他把手里剩下的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目光落在她侧面的轮廓上。风从槐树叶子之间穿过,把她的发尾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田埂边缘那道干涸的水沟上,沟里的狗尾巴草正在风里朝一个方向倒过去又竖起来。 下午他们把地基的四个角全部挖完了。谢长夜从镇上挑回来两担碎石,用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粗麻袋,石子在袋子里随着步伐哗啦哗啦地响。他把碎石倒进坑底,用铁锹的背面拍平压实,然后开始往上面铺三合土。花千叶帮他搅拌石灰、黏土和细沙,在一个破了半边的瓦盆里用木棍搅和,泥浆在盆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她搅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谢长夜——他正蹲在坑沿把三合土一层一层地往碎石面上抹,抹刀在他手里转得又稳又匀,把泥浆压成一道平整的灰褐色的面。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和他在药铺里给人配药时一模一样——专注,手指灵活,每一道力道都是量过的。花千叶把木棍从瓦盆里抽出来搁在盆沿上,看着他抹完了一整段地基。 "三年前你给那户人家盖屋子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干的?"她问。 谢长夜把抹刀在桶沿上刮了一下,抬起头来。"那户人家那个女人帮我搅泥,她两个孩子在旁边递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三合土,灰褐色的泥浆把掌纹填满了。"那时候干完了活坐在他们家的门槛上歇脚,那两个小孩围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大的那个端了一碗凉茶过来,碗沿缺了一小块,但茶是甜的,放了蜂蜜。" 他站起来把抹刀在旁边的干草上擦了擦,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她站在瓦盆旁边,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浆。他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递给她——是干净的,边角还有晒过太阳之后留下的暖意。"擦擦手。" 花千叶接过来擦了擦手指上的泥。布面粗而软,是洗干净之后晒过很多次的旧棉布,她擦完之后把布叠好递回去,他接过去塞回怀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布料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那一侧是暖的,两种温度在一瞬间同时碰到了她的手指。 黄昏的时候地基全部铺好了。两个人站在框线旁边看着那片整平的三合土地面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石灰和黏土混合之后干结成了浅灰褐色,表面平滑,带着细密的气孔纹路。谢长夜蹲下去用手掌压了压地基的表面,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上梁。"他说。 花千叶蹲在槐树底下收拾铁锹和瓦盆,把工具归拢到树根旁边靠墙码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后腰,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那片地基。夕光把框线的轮廓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灰褐色的地面被光线染成了暗橘色。她站在槐树旁边看着那片地基看了很久,久到谢长夜从坡下走回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集镇上面摊的黑脸摊主隔着坡喊了一嗓子说多做了一碗面送过来,谢长夜去坡下接了,端的是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花千叶接过来的时候碗底烫手,她用衣袖垫着碗沿端到槐树底下坐下来吃。面是宽的,煮得软烂,汤里放了葱花和一小勺猪油,面汤表面浮着金色的油花。她低头吃着,没说话。谢长夜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碗,只是靠在树干上看远处的天。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天边从橘红变成浅紫,再变成暗蓝,像一匹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绸布。 "谢长夜。"花千叶把最后一口面汤喝掉,碗搁在膝上。 "嗯。" "明天上完梁,瓦片铺完,屋子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活还有什么?" 谢长夜偏过头来。暮色里他的轮廓被最后的天光描了一道深蓝色的边线,嘴角那道弧度在暗光里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她知道他笑了。"还要砌灶台,盘火炕,装门窗。门口那条通到水沟的小路得铺上石板,下雨天泥地不好走。院子里还得打一眼井,不然每天要走半里地去挑水。"他数完了这几样,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不过不急。一样一样来。屋子盖好了就住下了,住下了就有的是时间慢慢弄。" 花千叶把碗放在槐树根旁边,靠着树干坐直了。暮色把两个人的肩膀和膝盖都染成了同一层暗蓝色,像是被同一片天空的余晖浸透了。她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他也在看着远处的田埂和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并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但他的右手在身侧的草地上摊开了,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叶上,像是等她放点什么进去。 花千叶看着那只手。手心朝上,掌纹在最后的天光里依稀可见。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没有握紧,只是把掌心搁在他的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暮色里的草地上,谁也没有动。远处最后一只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清晰而短促,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