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个人哪儿都没去。谢长夜在药铺后院的偏房里铺开一张旧宣纸,把花千叶怀里的密报取出来摊在桌面上,用细笔蘸了淡墨,一笔一划地誊写。他誊得很慢,每一处朱砂批注的转折都特意临摹得比原迹重一些——铁算盘认得沈枯月的朱砂印迹,但一个用惯了朱砂批注的人,在纸上留下的每一道力道都有细微的差别。谢长夜誊了三遍,挑了一张最像的收进怀里,其余两张搁在火上烧了。纸灰落在药铺后院的泥地上,被风一卷就散了。 花千叶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边洗剑。她把缠在鞘上的麻袋布条一层层拆下来,露出铁灰色的剑鞘,然后用浸了水的布沿着鞘口到鞘尾慢慢地擦。擦完之后把剑抽出来,刃口对着午后的阳光看了看——那几道细小的豁口还在,磨石只能磨平刃面的卷边,豁口本身会随着时间慢慢磨损变浅,但不会完全消失。她用手指腹沿着刃口轻轻滑了一下,感觉到铁面上那几处细微的凹陷,像河床上被水流磨出来的小坑。 谢长夜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蒸糕——米白色的,上面撒着几粒红枣和桂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巷口卖的,刚出锅。"他把一块递过来。 花千叶把剑搁在膝上接过了蒸糕。米糕软糯,桂花的香气从热气里浮起来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谢长夜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嚼完了之后抹了一下嘴角沾的碎屑。 "明天酉时,金鳞楼襄阳分舵在城东的仓房街。"他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声音不高不低。"库房在后巷的尽头,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口有两盏不点灯的白灯笼。铁算盘酉时到,跟班守在库房外面。盘货的时候门会打开,里面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账房是空的——他盘点库房存量的时候账房的门虽然开着,但人不在里面。" 花千叶把最后一口蒸糕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班今天去巷子里接头的那个窗口,是金鳞楼的人?" "应该是。他跟襄阳分舵之外的人有来往,但铁算盘未必知道。"谢长夜把油纸叠好收起来,偏过头看着她。"你觉得他在攒退路。" "贪的人都会给自己留退路。他在沈枯月手底下做了十年账房,见过的东西太多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每一笔都是沈枯月的把柄,也是他自己的催命符。"花千叶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朝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走去。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焦黄的挂在枝头,树下落了一地干透的枣子,踩上去发出咔咔的脆响。她弯腰捡了一颗,捏了捏,枣壳已经干瘪了。 她把这些细节都收进脑子里。铁算盘的跟班今天在巷子里接头的那个窗口——位置、高度、窗框的样式,她记得那扇窗的木框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纹。明天进库房之前,如果那扇窗还在原来的位置开着,就说明铁算盘跟外面的人还在通着气,他给自己留的退路还没封上。如果那扇窗关了,就说明他已经决定把筹码全押在谢长夜这块腰牌上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压下去了。她从枣树底下走回石阶旁边,看了一眼谢长夜——他正蹲在墙根下整理他的银针袋,一根一根抽出来对着光看针尖,有磨损的用指腹捻了捻重新校直,然后插回皮袋的格子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专注得像是周围什么都没有。 "明天我进库房。"花千叶说。 谢长夜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我进去。你守在外面。" "你进去之后如果要翻账册,得用两只手。万一铁算盘在账房里留了什么后手——"花千叶看着他左臂上的布带,"你一只手翻不了那么快。" 谢长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已经收痂了,但整条手臂的活动范围还没恢复,从肘到腕的那段筋络被毒箭伤过之后恢复得慢,他现在能端起碗吃饭,但若要用左手去翻一沓厚厚的册子,翻不了几页就会酸得抬不起来。他沉默了两息,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皮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你进库房,我在外面看着铁算盘和他的跟班。如果他比预计的时间早到,我拖住他。" 花千叶看着他站起来之后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那个高度,日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个碎金的光点。"你拖得住一个铁算盘和他那个跟班?" "我有这个。"谢长夜从怀里摸出那枚青瓷口哨,在指间转了一圈。"药铺的老人家说,这口哨的声音能传到半条街外,巷子后面的接应人听见了会从窗户外扔一样东西下来——一样足够让铁算盘收手的东西。" "什么东西?" 谢长夜把口哨收回怀里,嘴角浮了一道极浅的弧度。"那老头说是一个秘密。铁算盘在襄阳有个相好,他那相好的丈夫是金鳞楼总舵的人。铁算盘自己不知道这件事。让铁算盘知道他睡了总舵一个兄弟的女人,他在金鳞楼就再也待不下去了。所以只要铁算盘听见有人在巷子里吹这口哨,他会把当天看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花千叶看着他把口哨收回去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谢长夜和她刚认识的那几天越来越不像同一个人了。他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雾在这几天里慢慢散掉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更沉、更稳。他把所有的线头都攥在手里,连铁算盘相好的丈夫是谁这种极细的线都收拢了。 "你查了他多久?"花千叶问。 "铁算盘?三个月。"谢长夜把衣襟整理了一下,低头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三个月前我就知道襄阳分舵管账的是他。这三个月里我托人摸了他的底。他好赌、好色、好脸面,三样都占全了。这种人容易收买,也容易吓住。" 花千叶看着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站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棵被风压弯过又重新直起来的树。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明天你吹口哨的时候,记得等我从库房里出来了再吹。" 谢长夜转头看她,顿了一下。"好。" 暮色再次漫上来的时候,两个人从药铺后门出去,沿着襄阳城外的田埂走了一圈。晚风从汉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干涩气味。远处的城墙在夕照里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长线,城头上有人打更,梆子声隔着半里地传过来,又沉又钝。 花千叶走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靴子一步一步地踩进松软的土里。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乱石岗的那个夜里,谢长夜把沈枯月的腰牌递给她看的时候,她心里那条冰封的河裂开了一道缝。现在那道缝已经越来越宽了,冰面下流过的水声一天比一天清晰。 "谢长夜。" "嗯?" "明天拿到账册之后,我们怎么出襄阳?" 谢长夜走在她旁边,步子和她保持一致。"铁算盘盘货的时候库房的后门是开的,后门通着一条排水沟,沟里有水,水不深,但能蹚着走半里地,从仓房街的后面绕出去。出了排水沟就是汉江的支流,那边有船。"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船是药铺那老头安排的。他明早会把船停在支流第三个弯口,船篷上搭着一块蓝布。" 花千叶在田埂上站住了。她侧过身看着他,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线,鼻梁上的晒痕在夕照里变成了一道浅浅的暖色。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长夜也在暮色里看着她。两个人站在田埂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吹过稻田把稻茬吹得沙沙响。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朝她摊开。花千叶低头看着那只手,过了两息,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收拢。 远处襄阳城的鼓楼上传来了一声沉沉的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