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14章 逃出生天

中文

醉仙楼在襄阳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三层木楼,飞檐上挂着成串的红灯笼,白日里也点着,把楼下的青石板路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胭脂色。花千叶站在斜对面的布庄门口佯装看料子的时候,指尖捻着一匹靛蓝土布的边角,目光却从布庄门楣上方越过街面,落在醉仙楼二楼的雕花窗上。窗户开了半扇,里面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人影靠窗坐着,面前搁着一只青瓷酒壶和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装的花生米,隔了半条街也能看见偶尔伸过去一粒。 "铁算盘。"谢长夜从布庄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截刚扯下来的灰色布头,像是刚买完东西的样子。他在花千叶身边站定,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对面扫了一眼。"二楼靠窗那张桌子是他的固定位置。他每到午时三刻来醉仙楼吃饭,吃到未时两刻走,雷打不动三年了。" 花千叶把布头从指尖放下来,侧过身往布庄里走了一步,像是要挑布的样子。谢长夜跟在她身侧,两个人站在布庄柜台的阴影里,从外面看过去就是一对寻常的买家。 "你手里的订位牌是三楼天字号。"花千叶压低了声音,指尖在柜台的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从三楼到二楼怎么接?" "天字号雅间的窗台正对着铁算盘那扇窗。窗户之间隔着一道一尺宽的檐沟,从窗台上翻出去,踩在檐沟上走两步就能到他窗外的瓦檐上。那截瓦檐刚好能蹲一个人,耳朵贴着窗缝,什么都听得见。"谢长夜低头看着柜台上摊开的一块靛蓝棉布,手指漫不经心地划着布面上的条纹。"但铁算盘不是一个人来。他身边那个跟班是练家子,三品以上的内家功夫,耳力极好。" "那就不靠窗。"花千叶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布袋子,解开看了看——里面放着一枚黄铜订位牌,一只扁平的青瓷口哨,还有一卷细如发丝的灰色蚕丝线。她看了两息就把袋子系好重新揣回去。"你进天字号,用银针隔墙听。我在楼下的街上候着,盯他的跟班什么时候走。" 谢长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一个人进天字号。" "你的银针能从木板隔层里穿过去。我跟你在一个屋里反而碍事——两个人呼吸太重,铁算盘那个跟班耳力好得能听见隔壁有人换了位置坐。我一个人在外面反而帮你看着后路。"花千叶把话说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柜台里那卷靛蓝土布上。 谢长夜沉默了一瞬。他抬手把那截买来的灰布头叠了两折塞进怀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耳边。"半炷香。若是我半炷香没出来,你就走。" 花千叶没有点头。她只是把那枚青瓷口哨从袋子里摸出来塞进谢长夜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短促而温热。"口哨你拿着。有什么不对吹一声,从三楼窗口往街对面的屋檐上跳,那个距离你能过去。巷子后面有接应的地方,药铺的老人家跟我说过。" 谢长夜把口哨收进怀里,没再多说。他转身从布庄侧门出去,沿着街边的廊檐下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混在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青灰色的布衫和街边那些普通人的衣着没什么两样。花千叶站在布庄里把手里那卷布还给掌柜的,道了声谢,然后走到街对面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面站定。她要了一包栗子,捧在手里慢慢地剥,目光却始终隔着那层微微蒸腾的白汽落在醉仙楼的正门上。 谢长夜进去了。她从余光里看见他的背影闪进醉仙楼那扇朱漆门里,被里面的暗影吞没。然后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息,两息,三息。手里的栗子剥了三颗,壳扔在摊子边的竹篓里。街上一个挑担的货郎吆喝着从她面前走过去,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满了各色零碎货物——头绳、胭脂、针线盒子,筐沿上还挂着一串铜铃铛,走一步晃一下。 她数到第三十七息的时候,醉仙楼二楼靠窗那个位置上的人影动了。铁算盘从青瓷酒壶里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下来,偏过头跟桌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花千叶隔着半条街看不清他嘴唇的动作,但她注意到铁算盘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轻轻叩了两下。每一下都叩在同一个地方,像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拍子。 她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下了。手指的节奏、酒杯搁下去的位置、花生米的碟子移动的方向。有些人会在紧张的时候做这些事,有些人会在得意的时候做,有些人只是为了填满一段沉默的间隙。她还不知道铁算盘属于哪一种,但她把这些都装进了脑子里。 栗子剥到第七颗的时候,醉仙楼侧面的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就是铁算盘身边那个跟班,穿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腰间鼓出一块——不是弯刀,是软鞭的轮廓。那人走到巷子口站了两息,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折身往巷子更深处走去。花千叶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把剩下的半包栗子搁在摊子上,转身也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侧的墙把头顶的天挤成一条细细的灰带。褐衣跟班走在前面约十丈远的地方,脚步沉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匀得像量过的。花千叶跟在后面,步子放得更轻,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巷子拐了两个弯之后到了一片堆满破旧木料的空地,褐衣跟班在一堆歪倒的木箱前面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只细长的竹管凑到嘴边吹了一声——声音极低,像夜鸟的短鸣。 空地上方一扇二楼的窗户开了条缝,一样东西从窗缝里扔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褐衣跟班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巷口走。花千叶已经退回了拐角后面的阴影里,贴着墙壁等那人的脚步从她藏身的位置走过去,脚步声远了之后才从拐角后面探出身来。她走到空地中央看了看地上——那里落着几片碎木屑和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扔下来时刮到地面留下的。她蹲下来用指尖捻起一片木屑看了看。木屑边缘整齐,带着一股极淡的桐油气味。 她没再多看,转身快步出了巷子。回到街面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往中天偏了一些,醉仙楼二楼的窗影落在街面上,被午后的光拉长了一截。她从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那半包栗子拿回来了,摊主也没在意——她方才付了整包的钱。 她站在街角吃栗子,一颗一颗地剥,目光落在醉仙楼朱漆门上的铜环上。门里一直没有动静。她数完了一百七十息的时候,门开了。谢长夜从门里走出来,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线,但面容平静,手里多了一把折扇——方才进去时没有的东西。他从街上走到她面前,把折扇打开摇了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迹还没干透似的。 "成了?"花千叶把最后一颗栗子壳丢进竹篓里。 谢长夜收起折扇,侧过身面朝大街,和她并肩站了两息。"铁算盘后天酉时去金鳞楼襄阳分舵的库房盘货。他说那批鸳鸯楼转过来的货明天到,后天下库。盘货的时候账房的门是开着的。" "他信了?" "信了七成。"谢长夜把手里的折扇递给花千叶。"剩下的三成,得看后天我们手里有没有他要的东西。他今天在席上说了一句话——'沈楼主五年没出过总舵了,襄阳这边的人手已经两年没换过。'他在试探我。他知道沈枯月的印是真的是假的,但他想知道我背后究竟站着谁。" 花千叶把折扇接过来打开又合上,扇骨在她指间转了一圈。"那他后天的盘货,是个局。" "是个局。但他布这个局的胆子不够大。他不敢在金鳞楼的库房里动手,怕惊动总舵。他最多在库房外面留几个耳目盯着。库房里只有他和那个跟班。"谢长夜抬手把帽檐压了压,日光从檐角的红灯笼底下斜斜地扫过来,把他脸上那道旧疤照得清晰了一瞬。"后天的局,我们进库房。他放耳目在外面,我们把耳目放倒,然后在他进库房之前先进去。" 花千叶把折扇还给谢长夜。扇子在她掌心里留了一点点余温,和方才剥栗子时手上沾的糖霜混在一起,黏腻而甜。她朝街对面醉仙楼的二楼窗户看了一眼——铁算盘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青瓷酒壶已经空了,碟子里的花生米也只剩了几粒。他正伸手去拿酒壶倒最后那一点底子,手指叩桌面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两拍。 "他着急了。"花千叶说。 谢长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的光沉了一沉。"因为他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找他。他怕我手里那块腰牌是真的,怕我被别人抢走了。" 两个人转身沿着街边往巷子深处走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长一短两道灰线,交叠着往前移动。花千叶走在他左边,能闻见他衣料上沾着的醉仙楼酒菜的香气——醋、酱油、油酥面食焦黄的底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艾草味,像是从怀里那枚木片上渗出来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后天进库房之前,你把我师父留下的那页密报誊一份带着。" 谢长夜侧头看她。"带密报做什么?" "铁算盘想往上爬,但他更想活。让他知道他守着的那条船上已经漏了水,他才会把船上所有能拆的板子都拆给你看。"花千叶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在巷子里被风拉得平直而清晰。"那页密报上盖着沈枯月的私人批注——朱砂批注,别人仿不了。铁算盘认得那个朱砂印迹。" 谢长夜沉默了片刻。"你想让他知道沈枯月和武林盟做的那些事已经被人捅出来了。" "对。一个本来信了七成的人,只要知道了一条船已经在漏,剩下的三成就会自己补上。" 巷子走到尽头,日光重新铺了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传来铁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声接一声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下一下地锻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