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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六子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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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厅里的灯烛燃得正旺,灯油是上好的桐油,没有黑烟,只在灯盏上方凝成一层薄薄的暖光。沈青黛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尖先落地,脚跟随后才跟上来,整个人像一把被慢慢从鞘里抽出来的刀,动作里透着一种压得很深的警惕。她在长案前面三尺的地方站定了,没有坐下去。 "青黛,"赵崇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速放慢了,像在咀嚼那两个字的分量。"你今天去档案库房了。" "去了。"沈青黛迎着赵崇的目光,声音平平的。"我要看一遍林砚案卷上那几封信的笔迹,确认没有疏漏。后天行刑,刀刃不能出差错。" 赵崇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去翻了翻面前的卷宗,手指头在纸页上划过,带着一种缓慢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力道。沈青黛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压在那个位置足足停顿了三息才移开。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棱角分明,眼窝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看了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 "看见什么了。" 沈青黛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赵崇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的人,他在司刑署坐了十四年的正堂,经手的案子比她砍过的人头还多。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在她翻完档案之后把她叫到官厅来问话。她心里那根弦崩到了极限,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牵了牵。 "看见那几封信的字很漂亮。跟林砚平时写的公文差不多,可仔细看的话,起笔的力道稍微轻了些。估计是誊抄的人手劲儿不一样。"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知道赵崇在试探她,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如果她只说"什么都没看见",那就等于在脸上写着"我有事瞒你"。 赵崇的眼睛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灯芯被风吹偏了一瞬,可沈青黛捕捉到了。他伸手把卷宗合上了,十指交叉搁在案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案面上的烛火映在他瞳孔里,烧成两簇细细的、跳动的光。 "沈铁山的腿是怎么断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沈青黛的呼吸滞了半拍。她盯着赵崇的脸看了两息,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个弯。赵崇知道沈铁山的腿是怎么断的吗?他认识叔父二十多年了,他们共事在同一个衙门里,一个管案卷行刑,一个管刀房磨刀。二十年了,赵崇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我叔父没说过。"沈青黛的声音稳住了。"我只知道他年轻时受了伤。" "年轻时。"赵崇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个很浅的、很难被称作笑的表情。"青黛,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司刑署坐了十四年吗。十四年前我调过来的时候,魏公公的人跟我打过招呼,说这间衙门里有一把刀要盯紧一点,就是沈铁山。他叫我不要动他,也不要让他动别的东西。他瘸了一条腿,翻不起浪了。" 沈青黛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那把火烧起来的东西从她的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看着赵崇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在跳,不是烛光,是别的什么。她忽然不确定赵崇今天晚上叫她来到底是要问她什么,又或者,他想告诉她什么。 "赵大人,"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灯芯的爆裂声都比她的嗓门大。"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赵崇沉默了一会儿。官厅外面的院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两响。二更天了。赵崇从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案角走到沈青黛面前,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袍子上熏的沉水香的味道。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晦暗不明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明天一早,"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赵文渊会带人去清点档案库房的卷宗。他会发现林砚那件案子的卷宗被人动过,系绳的结法跟原来不一样了。他可能会把这件事报上来。" 沈青黛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下午把卷宗放回去的时候,确实重新扎了系绳,可她用的是沈铁山教她的十字结扣,而赵文渊这种管档案的老吏,扎卷宗惯用的是单环扣。她漏了这一点。 "我知道了。"她说。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干燥得像沙粒。 赵崇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笔蘸了墨,低头继续批写面前的公文。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官厅里绵延不绝。沈青黛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你回去吧。"赵崇没有抬头。"后天行刑的刀,好好磨。" 沈青黛转过身走出官厅。跨出门槛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一凉,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她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夜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气,凉丝丝地灌进肺里,把她胸腔里那股灼热的东西慢慢压了下去。 她往偏房走的时候步子虚了一步,脚底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晃了晃才稳住。她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赵崇今晚说的话像一把筛子,把她所有的猜测和不安都筛了一遍,剩下的是细碎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是在警告她,还是在帮她拖延时间?他提沈铁山的腿伤,提魏忠贤让人盯住了沈家,这中间有太多的空白她填不上。 她走回偏房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块银灰色的亮斑。她没点灯,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来,把"裁骨"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上。刀鞘的漆面在月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她用拇指沿着刀鞘的脊线慢慢摩挲了一遍,从鞘口到鞘尾,感受着那些微微起伏的纹理。 门缝里忽然透进来一窄条光线,然后门被推开了,小六子的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小声问:"沈姐姐,你回来了?赵大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青黛侧过脸看他。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白线。"小六子,明天一早我要出城一趟。你帮我看住偏房的门,谁来问都说我在磨刀。" 小六子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像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门轻轻合上了。那窄条光线被门板切断的瞬间,沈青黛看见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瞬很暗的东西,可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门就关紧了。 她在黑暗里独自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窗纸外面的月光换了一个角度,把她脚边的地面照得更亮了些。她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把刀,明天一早的城门,傍晚的接应,后天的法场。她知道自己要从这些密密麻麻的细碎缝隙里挤出一条路来。 靴筒里的匕首还硌着她的小腿骨,温热的,稳稳的。她伸手隔着裤腿按了按那个位置,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这里。然后她站起来,把"裁骨"挂回腰间,推开偏房的门走进了更深更浓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