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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并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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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将至未至的时候,天边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把司刑署的灰瓦顶染得暖洋洋的。沈青黛从偏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满的水囊和一个用油纸裹好的粗面饼子。她走到后院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又长又细,像一道泼在地上的墨。铁锁还在炭窖门上挂着,锁鼻上那些蛛网重新挂了起来,细丝在微风里轻轻颤着,看起来和昨天早上的样子相差无几。 她蹲下来打开锁,推门的时候故意让门轴发出了一声长响。窖里的黑暗涌出来,光线从她背后切进去,在地上划出一块亮斑。林砚坐在老位置,脊背贴着墙,两只手拢在膝头,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他的脸比早上更苍白了,嘴唇上的竖纹裂得更深,可那双眼睛在幽暗里还是亮的,像两盏放在深井底部的油灯。 "他们今天没有来。"沈青黛侧身挤进窖里,把水囊和油纸包搁在地上,自己也贴着墙蹲了下来。"赵崇上午去了一趟死牢,何瘸子说牢房锁得好好的,窗子封了铁栅栏,里头什么都没有。赵崇没往后院来。东厂那边也没动静。" 林砚接过水囊拧开喝了一口。水顺着他下巴滑下来一滴,他拿袖口擦了擦。"他们不会白天动手。白天太扎眼了。今晚是最后一夜,明天赵崇要把我押回死牢重新锁上,后天早上法场就开了。魏忠贤的人要是想在我上法场之前灭口,今天晚上就是最后的机会。" 沈青黛点了点头。她把油纸包拆开,粗面饼子掰成两块,递了大的那块给林砚。林砚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牙关一下一下地动着,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沈青黛就着水囊喝了一口水,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水凉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傍晚,"她说。"我拿什么理由出城去西门口等人。" "理由不用你编。"林砚咽下嘴里的饼子,伸手在腰带上摸了一下,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来。纸条很薄,纸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上面的字用炭条写的,笔画粗粝却工整。他递过来的时候沈青黛接过去展开,借着窖口的光看了一遍。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个地址——城西柳树巷十八号,一个名字——孙七娘,还有一行蝇头小字,说此人是林府旧仆,开了一间粮油铺子,沈青黛可以以买菜为名出城。 "孙七娘是我娘的贴身丫鬟,我入狱之前托人给她递了话。她知道我的事,但她不会多问。"林砚又把纸条收回去,折叠好塞进腰带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疲惫,可指节上的力道还是稳的。"你到西城门的时候,如果有人在城门口盘查,你直接说去柳树巷孙家铺子买菜。这条街上的铺子每天傍晚都要出城进货,城门兵认得那张脸,不会为难你。" 沈青黛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上炭条的墨迹有些花了,大概是被汗洇的。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进出城门从来没被人拦过,她是沈家的刽子手,整个天京城的城门兵都认识她腰上那把"裁骨",认识她那张总是不太笑的脸。可明天傍晚她要做的事不一样,她是去接一个人,一个身上带着足以让魏忠贤翻船的东西的人。 "你师父进了城之后,我把他带到哪儿?" "沈家刀房。"林砚的声音低了些。"你叔父的地方最安全。魏忠贤的人翻遍了整个天京城,可他不会想到一个瘸了腿的老铁匠家里藏着要命的东西。他在刀房里住一晚上,后天早上法场一开,他手里的东西就能递上去。" 沈青黛没有说话。她把水囊的塞子重新拧紧了,指腹蹭过木塞子上那些细密的纹理,蹭了一遍又一遍。她知道这一步走下去意味着什么,可她已经站在了台阶上,退回去的路不见了。 "你叔父……"林砚犹豫了一瞬,像是在措辞。"他知道你要做的事吗。" "知道一半。"沈青黛把水囊搁在地上,抬眼看着林砚。"他知道我放了你在炭窖里。他不知道明天傍晚我要接人。可他不会拦我。沈家的人做事,做了就是做了,不回头。" 林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算不上笑,可沈青黛看出来那是某种认可的表情。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在窖顶那片被炭灰蒙得乌黑的木板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很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更轻了:"沈姑娘。如果我师父明天没有来。" "没有来你也不用死。"沈青黛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你活着,后天早上法场那一刀下去之前,我还能做很多事。" 林砚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去慢慢地把那块饼子吃完,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窖子里听得很清楚。沈青黛从窖里退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层,西边的橘红色被一层浅紫色压下去了,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拖得更长,几乎要从墙根延伸到炭窖门口来。 她重新挂好锁,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后院的院墙,那面墙的墙根底下果然有一个巴掌大的洞,洞口被几块碎瓦片虚虚地掩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瓦片看了看,洞里黑黢黢的,能闻见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苔藓的气味,洞口的方向朝外,从那儿钻出去应该就是司刑署后面的排水渠。 她把瓦片原样掩回去,站起身来往灶房走。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青砖地上,长长的、细细的一道,像一把放在地上的刀。 灶房里的灯还没点。沈青黛站在灶台前把水囊灌满了新的凉水,又把油纸包里剩下的半块饼子重新裹好。灶膛里还有早晨烧过的余烬,暗红色的火光在炉灰底下一明一灭,像一只半闭半睁的眼睛。她蹲下来往膛里添了一块柴,火苗慢慢舔上来,把灶房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橙光。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只粗瓷碗上。碗沿上还有她早晨喝过粥留的痕迹,干了的米汤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在火光里泛着白。她伸手把碗拿过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碗底磕着她掌心旧茧的位置,触感熟悉得像自己的皮肤。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是从前院的方向过来的,踩得急,踩得重,踩在青砖地上噔噔噔地响,像有人端着一盆滚水在找地方放。沈青黛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只碗,指节发白,碗沿硌着她的虎口。 "沈姐姐!"是小六子的声音。他冲进灶房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喘得胸口一耸一耸的。"赵大人叫你!他说让你现在就去官厅一趟!" 沈青黛把碗搁回了灶台上。她的动作很稳,碗底落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她转过头来看小六子,那少年脸上全是跑出来的汗,鬓角的碎发贴在太阳穴上,眼睛里带着一股她从来没见过的慌张。 "他说什么事了没有。" "没说。就让你去。他脸色不好看。"小六子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沈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沈青黛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小六子的半边脸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才注意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其实已经长得很高了,肩膀也比去年宽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细绒毛。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什么城府都藏不住。 "没事。"沈青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少年肩头那层薄薄的肌肉颤了一下。"你回偏房去把门关好。赵大人找我,我去一趟就回来。" 小六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沈青黛的目光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噔噔噔地远了。 沈青黛站在灶房里深吸了一口气。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柴火裂开的细碎爆裂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裁骨"的刀柄,又低头看了一眼靴筒的位置,匕首还在。然后她抬脚迈出了灶房的门槛,往官厅的方向走去。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司刑署的院子填满了。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暗青色的云吞掉的时候,沈青黛推开了官厅的门。门槛后面亮着一排灯烛,赵崇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摊开的卷宗。他抬起眼来看她的时候,手里的笔搁在了砚台上,发出细细的一声脆响。 "青黛。"赵崇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你坐下来。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