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头的竹林比沈青黛想的更远一些,两个人沿着田埂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那一片密匝匝的青影。竹子在午后的日光里立着一排排细长的翠色,风从竹梢上穿过去的时候带出一片连绵的沙沙声,像有人在高处把一匹很长的绸缎慢慢抖开。林砚走在前面,灰布衫子的背影在竹影里时明时暗,腰侧那把刀的乌木鞘在穿过竹叶缝隙的光斑里一明一灭地闪着。 他在竹林边缘停住了,侧过身回头看她。"这一片都是周慕远说过的。竹子够老,笔杆不软。" 沈青黛走到他旁边站定,抬头看着那一片密密的竹梢。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她脸上切出无数细碎的光斑,风过去的时候那些光斑就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像一个不停变换的图案。她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白麻绳匕首,刀身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薄窄的刃口像一片新裁的竹叶。 "你挑。"她说。"我负责砍。" 林砚转身走进竹林。他的步子踩在积年的竹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厚厚的落叶层在脚下像一层吸足了光的软毯。他走走停停,在一根根竹子面前站定了看一会儿,伸手握一握竹竿的粗细,有时候又把手指头屈起来敲一敲竹身,侧耳听那一声闷响的回音。竹影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把他的侧脸切成了明暗交错的许多碎片。 他走到第六根竹子面前停住了。那根竹子比周围的略细一些,竹节均匀,通体没有明显的疤眼和裂纹,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碧色。他回过头来看沈青黛,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根竹子的根部抬了一下下巴。 沈青黛走过去蹲下来。刀刃贴上竹根的时候她的手腕微微收了一点力道,没有劈,是斜着切的,刀身从竹皮里面嵌进去,沿着纤维的走向滑了一截。白麻绳的刀柄在她掌心里稳稳地贴着,刃口和竹纤维之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嗤响,像丝线被绷断了。她切完一道又补了第二道,第三刀下去的时候那根竹子微微晃了一下,朝左边歪了歪,然后整根慢悠悠地倒下来,竹梢扫过头顶的枝叶发出一阵哗啦啦的碎响。 她把竹子拖到空地上。林砚走回来蹲在旁边,从她手里接过匕首,把竹子的旁枝一节一节地削下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刀刃贴着竹节滑过去的时候削下来的枝条整整齐齐地落在脚边,断口平得像被水切过的。沈青黛看着他削,看他握刀的手势并不生疏,拇指压着刀背推刃的角度让她想起什么来。 "你学过用刀。" "我父亲教过我削笔。"林砚头也不抬,又削了一根旁枝下来。"抄家之后的书信都是我手抄的,写之前自己削笔。练了十年,削得比一般先生稳一些。" 他削完最后一根旁枝,把匕首倒握着递回来。沈青黛接过去的时候刀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白麻绳的纹路传进她指尖,暖洋洋的。她把匕首收回靴筒里,站起来看着地上那根削得干干净净的竹子,竹身在日光里泛着青白相间的光,笔直的一条搁在落叶堆上像一道拉直了的墨线。 "再砍三根。"林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竹屑。"晒干了能撑一学期。不够明年开春再来砍。" 沈青黛又挑了四根粗细相近的竹子,每一根切下去的时候力道都比第一根更准了些。刃口入竹的深度正好卡在竹壁的中间,切三道竹子就倒,断口齐整得像用锯子裁过。林砚跟在后面把旁枝削干净,碎竹屑在他脚边积了一层薄薄的翠色粉末。 四根竹子扎成一捆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日光从头顶偏到了西侧,竹林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往东边铺过去。沈青黛把麻绳套在竹捆的两头收紧了,试了试分量,加上林砚那根一共五根竹子,压在她肩膀上沉沉的,竹梢从她肩头往后伸出去两尺多,走的时候竹尾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两个人从竹林里出来沿田埂往回走。田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青青的穗子在风里低下去又抬起来,一层一层的像翻不完的波浪。沈青黛走在前面,竹捆压在肩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竹竿相互碰着的细响像一串断续的铃铛。林砚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田埂上叠着,一个重一个轻,被风带着散了又聚。 "拐个弯。"林砚在后面说。"从河边绕回去,不耽误看江。" 沈青黛没有应声,但她拐了。田埂往右分了一条更窄的岔路,尽头是江堤。她走上去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一条宽而平缓的江横在面前,水流在午后的日光里铺着一层碎碎的金鳞,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一眼望不到尽头。江岸边长着几丛芦苇,苇花还没开透,白蒙蒙的一层顶在杆头上被风压弯了腰。 她停在堤上把竹捆放下来。竹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捆绳松了松,她重新紧了紧。林砚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面朝着那片水流不说话的江面。 "下午的光和晚上的不一样。"林砚说。"现在水面上的光是散的,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光会收成一条路。" 沈青黛看着那片碎金鳞的水面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芦苇丛摇得沙沙响,一丛接一丛地传过去,像一排人一个接一个地低声说着什么。她把竹捆又往肩上掂了掂,竹竿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脆响。 "月亮不是每天晚上都有。"她说。"可江每天都有。" 林砚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白天被光影磨平的棱角又重新勾了出来。他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薄薄的,浅浅的,被江风吹得像是要散掉可又一直留在那儿。 "那就每天下午来。"他说。"看江不挑日子。" 沈青黛没有回答。她把竹捆在肩上稳了稳,转过身沿着江堤往镇子的方向走。风从江面上过来从她背后推着她,把她的衣摆吹得扑扑地拍着膝盖。她走了一段之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和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竹竿碰着的声音在风里细碎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和她脚下的步子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走出江堤拐进巷口的时候,她肩上的竹捆晃了一下,一根竹子从绳圈里滑出来半截拖在地上。她停住脚伸手去拨的时候,林砚从后面快步赶上来按住了那根滑脱的竹子。他的手指头压在她指尖旁边,竹皮凉凉的贴着两个人的指腹,在日光下泛着润润的青色。 "绳头松了。"他说。声音低了些,被巷口的风拢在两个人之间。"我来。" 他蹲下来重新紧了紧绳结。沈青黛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头把粗麻绳一圈一圈地在竹捆上绕紧,最后一个结扣收得又死又齐。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两个人中间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好了。" 沈青黛把竹捆重新扛上肩。她往前走的时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了她一脸,竹叶和泥土的气息在鼻尖上打了个转又散了。她没有回头,可她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和刚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