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室后面那间空屋子比沈青黛想象的还小一些。推开木板门进去的时候灰尘先扑了她一脸,她偏头眯着眼等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一张靠墙的窄床,床板上铺着一层干稻草,草被压得塌塌的,看得出很久没人用过。墙角立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一道道刻痕纵横交错,像被刀划了无数次的地图。窗户朝东,窗纸糊得不太严实,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线,落在床头的木板上像一根细长的麦秆。 沈青黛把靴筒里的匕首抽出来搁在桌上,乌木刀柄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林砚正靠在门框上打量这间屋子。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 "这间屋子的窗户修一下,冬天不会漏风。"沈青黛说。 "我明天找镇上的木匠来。"林砚说。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柄匕首的白麻绳上。"今晚你先住这儿。隔壁那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床板比你这张宽些。" 沈青黛没有接话。她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一半,一股挟着桂花的暖风涌进来,把屋里积年的灰尘搅得满屋子飞,在光线里像一群被惊动了的细碎星子。她把窗扇卡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和树底下摆着的那些矮桌凳。日头正高,树冠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圆润的阴影,几只麻雀落在阴影边缘跳来跳去地啄着什么。 林砚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走开了。沈青黛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去了隔壁的房间,木板门吱扭一声开了又合上了,然后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桂花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早市收摊后残余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又轻又散,像被水洗过的布面,摸上去有一种软软的粗糙。 沈青黛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匕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白麻绳的纹路一圈一圈地缠在乌木刀柄上,缠得很紧,每圈之间的缝隙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把匕首翻到刀柄尾部,那截露在外面的麻绳头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扣,结扣收得圆圆的,像一颗米粒。她用手指头按了按那个结扣,硬硬的,麻线的纤维扎着她的指腹微微刺疼。 她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窗外有一只鸟在桂花树上叫,叫三声停一会儿,再叫三声再停一会儿,规律得像在敲更。她把匕首插回靴筒里站起来,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脸上暖融融的,院子里的麻雀被她惊飞了几只,扑棱棱地落到桂花树更高的枝杈上去了。 她走到课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周慕远的声音,在跟人讲话。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周慕远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笔刀,正跟一个穿灰袍子的老者说着什么。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慕远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把笔刀搁回架子上。 "来得正好。"他说。"镇口孙木匠的闺女托人送了一篮子蜜枣过来,说新来的先生吃个甜头。你拿一碟子去给林砚送去。" 沈青黛看着书架格子里那排笔刀的刃口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点了点头。她去灶房拿了一只粗瓷碟子,从篮子里捡了小半碟蜜枣。枣子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在日光下像一个个带着霜的褐色玛瑙。她端着碟子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敞着半扇,林砚正背对着门站在屋里把一摞书往书架上码。 "蜜枣。"沈青黛站在门口说。 林砚转过头来看她。他手里还拿着两本书,一本封皮上写着《论语集注》,另一本薄些的看起来像手抄的册子。他看见她端着的碟子,把书搁在书架上走过来,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蜜枣放进嘴里嚼了。嚼了几口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 "甜。"他说。"你也尝尝。" 沈青黛从碟子里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蜜枣入口软糯,糖霜在舌尖上化开,蜜的甜味从果肉里渗出来,一直甜到喉咙深处。她站在门口慢慢地嚼着那颗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廊下的风从她和林砚之间穿过去,带着院子里桂花和泥土的气味。 "你叔父来这间私塾的时候,"林砚把嘴里的枣咽下去,声音比刚才平了些,"他住的是哪间房。"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向院子对面那间堆着杂物的偏屋。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门栓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那间。"她说。"可门锁着。" 林砚没有说话。他走回书架前把剩下的那两本书码进了空隙里,手指头沿着书脊捋了一下把排面捋齐了。然后他转身从屋角拿了一柄小锤子,走到对面的偏屋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铁锁。锁是旧式的簧锁,锁眼里锈得很厉害,他拿锤柄在锁鼻上轻轻敲了两下,锈渣扑簌簌地往下掉。 "要钥匙才能开。"他说。"锁芯锈死了,锤子打不开。" 沈青黛端着蜜枣碟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日光从屋檐的斜角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叠成了一团。她把碟子搁在旁边的木架子上,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眼的口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插进去撬过,时间太久远,划痕的边缘已经磨钝了。 "我靴筒里有匕首。"她说。"刀身够薄。" 林砚看了她一眼,退开了半步。沈青黛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白麻绳匕首,刀身薄而窄,乌木刀柄在她掌心里稳稳地贴着。她把刀尖探进锁眼里,慢慢地往里送,送进去大约一寸的时候碰到了锁簧的位置。她凭着指腹上那些旧茧感受到的阻力一点点地试探着,把刀尖往上挑了一下。锁芯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咔哒,又挑了一下,又是咔哒。第三次的时候锁簧弹开了,铁锁的环扣从锁鼻上脱落下来,在日光下晃了两下。 她把匕首收回来插回靴筒里。林砚把铁锁从锁鼻上摘下来搁在地上,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咯吱,像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终于被人掀开了盖子。屋里的灰尘比沈青黛住的那间更厚,光线从敞开的门里灌进去,照出一片蒙蒙的浮尘在空气里打着旋。 屋子很小,比沈青黛住的那间还要窄一些。可墙角的木架子上搁着一样东西,用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蓝布盖着。沈青黛走过去掀开蓝布的时候布面裂了一道口子,碎布片落在她手背上又滑下去。蓝布底下是一把磨刀石,石面已经被磨得凹下去了一大块,中间那道深深的凹槽里还残留着铁粉的黑色痕迹。磨刀石旁边搁着一块叠好的粗麻布,布面上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的是炭条,笔画粗粝潦草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青黛,刀磨好了,笔也能写稳。" 沈青黛蹲在那块磨刀石前面蹲了很久。粗麻布上的炭字被日光晒得有些褪色了,可那几道笔画收尾处的回钩还是她熟悉的弧度。她伸手把粗麻布叠好收进了怀里,磨刀石搁在粗麻布留下的凹痕上,指尖沿着那道深槽走了一遍,槽里的铁粉沾在她指腹上黑黑的,像一层薄薄的炭灰。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沈青黛蹲在那间小屋里,看着她把粗麻布收进怀里,看着她用指腹去摸磨刀石上那道凹槽。日光从门外灌进去照在她头发和肩膀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贴着那块磨刀石。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靴筒里的匕首硌了她一下。白麻绳的刀柄贴着腿侧,温热的,稳稳的。她跨过门槛走到廊下,端起那碟蜜枣又重新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 "你叔父提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林砚站在她旁边说。"磨刀石、粗麻布上的字、刀柄上的云纹、笔刀上的回钩。他每一条路都替你走了一遍。" 沈青黛咽下嘴里的蜜枣。她把碟子端稳了,糖霜沾在她指尖上细细的,在日光里发亮。"他走了一遍,我走第二遍。"她说。"路是一样的路,脚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了一串。碎花从枝头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矮凳上落在磨得油亮的桌面上,落在沈青黛端着的碟子里那几颗蜜枣旁边。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落在糖霜旁边的浅黄色花瓣,花瓣薄薄软软的,被日光一照透得像一层纸。 "下午磨刀。"她说。"四十八把。磨完了再说话。" 林砚靠在廊柱上看她端着碟子走回课室的方向。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廊下的台阶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的桂花树底下。树冠的荫凉微微晃动着,碎花还在往下落,像一场下不完的细雪。 沈青黛走进课室的时候周慕远正在书架前翻一本书。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她手里的碟子只剩了两颗蜜枣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别的。他往旁边让了让,把书架前面的矮凳空了出来。 沈青黛在矮凳上坐下,从木格里取了一把笔刀搁在膝头。她拿出那块粗麻布摊在桌面上,从怀里摸出叔父留下的磨刀石搁在布面上端端正正地摆好。凹槽朝上,槽里的铁粉被日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黑亮。 她从木格里取出第一把笔刀。刃口钝了,薄薄的一层锈迹沿着刃线攀了半寸长。她用拇指擦了擦锈迹,然后把它搁在磨刀石的凹槽里。刃面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沙响,像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在了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