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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最初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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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秦明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外面的槐树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枝叶轮廓像浸在水里的一团墨。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后颈的肌肉发僵,转头的瞬间脊椎骨咔地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出了卧室。走廊另一头,客房门开着一条缝,苏晚已经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起来了。她面前茶几上摊着那本《槐阴杂录》,旁边搁着一支铅笔和一个横格本,上面画着几组弧线纠缠的草图。 "你一晚上没睡?"秦明从她身边经过时闻到了薄荷牙膏的味道。 苏晚抬起头,眼底有两圈浅浅的青,但人看着挺清醒。"睡了两个多小时。醒了之后睡不着,翻了翻这本旧书。"她用铅笔尖点了点横格本上画的其中一组图,"第四章讲的是一种'纳形之术',民国时期这边的巫婆神汉常用,据说是从更早的民间法教里传下来的。核心思路是把一个东西'种'在地底下,然后用建筑覆盖它,让建筑本身变成它延伸出来的'壳'。" 秦明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会儿那些草图。铅笔画的弧线跟书房符咒上的走向确实很像,都是以中心为焦点向内收束。"那这房子就是那个壳?" "壳也是笼子。"苏晚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外婆跟我说过,庙没了以后盖民房,盖房子的时候打地基的人下过一截木桩在槐树根旁边,木桩上刻了字。那截木桩是'闸',用来卡住那棵树的须根不让它往民房底下窜。可后面几十年风吹雨淋的,木头烂了。" 秦明沉默了几秒。"也就是说,树根其实已经伸进房子地基下面了。那些锚点——地板、墙壁、镜子、水槽、窗户、楼梯——就是它须尖穿进来的地方。王教授的笔记里说夹层里有骨粉,那可能也是'闸'的一部分,被人为填充进去的。" "可能。"苏晚站起来把杯子端进厨房洗了,水流声在晨光里格外清亮。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片面包。"路上吃。派出所走十分钟。"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槐安路的路面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汽,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路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边缘挂着一圈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成碎银。秦明走过那棵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那圈水泥围栏上停了不到一秒钟——那个"槐"字还在,水汽沁入石刻的凹槽里,字迹显得比昨天更深了些。 槐安路派出所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门口有棵矮瘦的梧桐,叶子还没长齐全,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秦明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值班室的窗口坐着个年轻辅警,正在低头刷手机。他报了孙警官的名字,辅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的苏晚扫了一下,说孙警官在二楼东边办公室,这个点儿刚来。 他们上楼的时候楼梯是水泥的,台阶面磨得光滑发白,踩上去带着细碎砂砾的声响。二楼走廊尽头东数第二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便服,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正对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皱着眉头打字。他抬起头的时候秦明注意到他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从左下颌延伸到耳垂下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度。 "孙警官?"秦明站在门口,手上没有敲门,只是用指节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两下。 老孙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秦明一眼,又看了看苏晚。他的目光落在秦明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带着常年抽烟的那种沙哑的毛边:"槐安路17号的,对吧?" 秦明一愣。他还没自我介绍。 老孙从桌后面站起来,绕出来坐到办公室另一头的旧沙发上。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坐。我干这行二十七年,看人看得很准。你们俩身上带着那种气味——那种住进去不超过一个礼拜的人身上才有的气味。别问我是什么味,我说不清楚,但你让我闻一遍我就能认出来。" 秦明和苏晚面对面在老孙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几张旧地图和值班表,窗台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尖都黄了。老孙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就那么捏着搓来搓去。 "孙警官,我们想跟您聊聊17号的事。"秦明开门见山。"您接手过周涛和李婉容的报警,应该还记着。" 老孙的手指停了搓烟的动作。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周涛的事,2018年夏天,六月。半夜三点多有人打电话报警,说有人在街上跑,浑身是血。我出警的,到了现场人已经瘫在路灯底下,大腿上全是血珠子,顺着腿往下淌。我问他伤哪儿了他说不出来,我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身上连道划痕都没有。血检出来,那血就是他自己身上出来的,皮下渗血,没有外伤。" 他停了停,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我当时写报告的时候写了'疑似急性应激反应引起的皮下毛细血管破裂'。但这只是个说法,我编的。" 秦明往前坐了坐。"那李婉容呢?" "李婉容,2018年秋天。"老孙把搪瓷缸放回去,缸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她说她家墙上在流血。我去了,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很。我拿手摸了一遍,干爽的,没潮没湿。但我注意到那面墙有个地方,大概在中间偏下这个高度。"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掌心离地面大约一米左右,"有一块手掌大小的区域,墙皮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背面顶得鼓起来了一点点。我用手指头按了一下,是软的。按下去之后它自己弹回来了。" 苏晚的铅笔在横格本上飞快记着。 "后来赵磊的事我没经手,值班同事去的。张雨桐——那姑娘你们应该知道,她说窗户外面站着个白衣服的女人。我那同事去了之后让她指是哪扇窗户,二楼卧室朝东那扇,窗外就是那棵槐树的树干。树干离窗台三十公分不到,别说站一个人,一只猫蹲上去都费劲。可我同事当时拿了强光手电从窗户照出去,在树干上看到了一个手印。掌纹很清楚,指头是朝下的——像是有人从上面倒挂着伸手下来,在树干上撑了一下。" 老孙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往下说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目光越过秦明的肩膀看着窗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斜斜的亮区,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打转。 "孙警官,"秦明的声音放轻了,"您自己有没有经历过什么?在17号里面。"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老孙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着了。火苗舔了一下烟头,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成灰蓝的稀薄的一团。 "我进去过一次。2019年春天,王建民失踪那阵子,我跟同事进去勘查。那会儿房子已经空了大半个月,门锁着,我们破开的。进去以后我站在客厅里,感觉到后脖颈有气——有个人站在我身后呼吸。我那同事就站在我旁边,我跟他说你别离我那么近,他说'我没动过啊'。" 老孙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绕了一圈,又被窗外透进来的气流扯散了。"那次勘查没什么结果。但我下楼走出那栋房子的时候,在门口的石阶上绊了一跤。我低头看是什么绊的我,石阶上什么都没有。可我左脚踝那里凉了一整晚,跟泡在冰水里一样。第二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了。"我没再进去过。后来这房子再换租户,有报警的我都让同事去,我不去。我快退休的人了,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苏晚抬起头,铅笔停在纸上。"孙警官,您有没有听说过这栋房子以前跟'槐花娘娘'有什么关系?" 老孙的目光飞快地闪了一下。他重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喝完把缸子搁下的时候用了点儿力气,缸底砰地一声。"你们别打听这个了。那都是老辈子的事,说说而已,当不得真。" "我们当中有人住在那里面,"秦明直视着老孙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您今天不跟我说清楚,我明天还得住。您跟我说清楚了,我起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老孙看了他很久。办公室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喊谁去领装备,嘈杂了几秒又远去了。老孙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又拿下来叼住,没点,就那么含着。 "我在这条街上长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小时候听我奶奶讲,槐安路那个位置以前有个庙,庙里供的是一棵槐树,树的根底下埋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什么来历,讲法不一样。我奶奶说的是民国初年闹饥荒的时候逃难过来的,病死在树底下,当地人就把她埋在那儿了。后来有人在埋她的地方长出来一棵槐树,越长越大,有人在那棵树前面摆香案烧纸,求她保佑家里平安,慢慢地就成庙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庙拆了以后,那棵树还在。但有人觉得树底下那个东西不安分——它'长'得太大了,根须伸到房子底下去了。所以他们在盖房子的时候往下打了木桩灌了石灰,想截断那些根。但是没什么用。" "您怎么知道没用?"苏晚追问。 老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因为我奶奶的姐姐——我姨奶奶——嫁的人家,就在17号隔壁那栋。我姨奶奶活到九十二岁,零二年走的。她走之前那两年糊涂得厉害,记不清自己吃什么了,但有一件事她翻来覆去地讲。她说那棵槐树的根在地底下拐了个弯,从17号的地基下面钻过去了,钻到院子正中间,往下一扎,扎到一口填埋的老井里去了。她说那口井里面'还在吃东西'。"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窗台那盆绿萝的枯叶子微微颤了一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贴着墙壁绕了一圈。 秦明站起来。"孙警官,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老孙从沙发上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秦明面前。他比秦明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那双被烟熏了半辈子的眼睛浑浊中带着一点儿秦明无法准确描述的东西——像遗憾,又像某种早早认了命的疲乏。"我以前也像你这么犟,"他说,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几乎贴着秦明的耳朵,"26岁那年我住过我姨奶奶那间房,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听见隔壁17号墙里面有人在敲,轻轻的那种敲法,跟敲门不一样,是拿手指甲在磕。我天亮就搬走了。后来一直没再回去。" 他拍了拍秦明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了两下。"你最好马上走。越早越好。那声音只会越来越清楚的,你待得越久,能听到的东西就越多。等你能听清它说的是什么的时候——" 老孙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手从秦明肩膀上拿下来,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戴上老花镜,看着电脑屏幕,像两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秦明和苏晚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条槐安路被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的水汽蒸发了大半,空气里浮着一股暖融融的干燥味道。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回到17号门口的时候秦明掏出钥匙,手在锁眼上停了一下。那扇木门上那块暗红色的印迹还在——他昨天从苏晚工作室回来时蹭到的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痕迹。经过一夜,那印迹没有淡去,反而深了些许,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丝一丝的纹路向周围晕开。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开门,冷气涌出来。比昨天浓了,那股甜腻的气味夹杂着泥土和铁锈的腥气扑在脸上,秦明侧了一下头才迈过门槛。苏晚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时候回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弹进锁孔,那声响在玄关里回荡了两三秒才消散。 客厅里的光线跟外面不一样,明亮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好像光本身被什么东西压得低了。秦明站在客厅中央停了一瞬,耳朵里下意识地去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什么都没有。没有磨刀声,没有翻书声,没有敲墙声。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有一道很浅的灰痕从壁炉的方向延伸出来,一路穿过客厅地板,朝着厨房门的方向蜿蜒。那灰痕很细,像什么东西从地板上被拖过去时留下的拖尾,末端消失在厨房门缝下面。 "苏晚。"他喊了一声。 苏晚从玄关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她低头看着那道灰痕,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灰痕边缘的粉末搓了搓。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秦明看到她搓过灰的那两根手指,指尖泛着一层极薄的白。 "这道痕是昨晚我们睡觉的时候弄上去的,"苏晚说,"有人在夜里把什么东西从地下室拖进了厨房。" 话音落下的时候,厨房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秦明抬起头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玻璃上映着一团模糊的、缓缓移动的影子,从右侧移到左侧,然后停住了。 那影子停在了门板后面,正中央,跟他面对面。磨砂玻璃隔着一层毛面的厚度,他看不清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门后面那个"东西"正隔着玻璃,也在看着他。 秦明往前走了一步。那影子没有退。 他再走一步。影子还是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隔着磨砂玻璃,隔着一层空气的振动传进他耳朵里——极其细微的、磨砂般粗粝的、像两个石头在干燥地摩擦着的气声。 "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