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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灰烬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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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那盏台灯的光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但秦明觉得从灯罩边缘往外漫出来的光线像是带着重量,压得他胸口发闷。他的视线还钉在那页泛黄的书页上,"槐"字收束了所有纠缠的线条,像一个闭合的旋涡,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球发胀,像是那个字在纸上慢慢旋转。 苏晚的手从桌沿上缩回来,攥住了自己帆布包的带子。她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书架边缘,几本书从架子上晃了晃,其中一本掉下来,啪地砸在地板上。那声响把秦明从某种恍惚中拽了回来,他猛地眨了两下眼,觉得视线里的书页恢复了静止。 "我们要出去。"苏晚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像喉咙里堵着什么,"这个房间现在不能待。" 秦明没有反驳。他伸手把桌上那本摊开的旧书合上,封面上印着几个褪色的楷体字——《槐阴杂录》,出版年份印的是民国二十三年。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书房角落那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他和苏晚两个人的身影,瘦高的男人和矮小的女人,台灯的光在镜面上铺了一层暖黄。 镜子里一切正常。可秦明注意到了一件事——那面镜子的边框是黑色的木头,上面雕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符咒图里那些弧线一模一样,全是往中心收拢的。镜框正上方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槐"字。 "走。"苏晚已经拉开了书房的门,走廊里的暗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她侧着身子挤出去,马尾辫从门框边一扫而过。秦明跟在她身后迈出房门的时候,后脑勺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流从书房里追出来,贴着他的后颈擦过去,像是有人在他背后呵了一口气。他猛地转过身,书房空荡荡的,台灯还亮着,椅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桌前。 秦明拉上了门,门把手在他松开之后自己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嗡鸣。 两人下到一楼客厅的时候,苏晚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下去,两条腿伸得笔直,靴子后跟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她仰头看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张着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呼吸调匀。 秦明把那本《槐阴杂录》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灰色的东西,是刚才翻书页时蹭上去的。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层灰像细粉一样散开,留下一道淡淡的、发白的痕迹。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但那白色让他想起王教授笔记里写的那个词。骨粉。 "你外婆留下来的旧书,"秦明开口了,嗓音有点哑,"里面提到过那个符咒对不对?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什么。" 苏晚从仰头看天花板的姿势里把脸转过来,目光落在茶几那本书的封面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心理斗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外婆以前在槐安路街口开过一家香烛铺子,八几年的时候就关了。她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很多老事。这栋房子……她说那棵槐树底下压着一个'口'。" "什么口?" "不是嘴巴的口,是出入口的口。"苏晚把手抬起来,用指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她说底下有个东西一直在长,像树根一样往下钻、往四面八方伸。后来有人建了房子把它盖住了,还在上面压了一个'镇'。但那个东西没有被镇住,只是被堵住了出口——它换了个方向长,朝上长。每一任住进去的人,都是它'往上长'的过程里碰到的。" 秦明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根亮白的光线。他透过窗缝看着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树冠在微风里缓慢地起伏,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厚得像一顶巨大的伞盖。树干底部紧挨着一圈新砌的水泥围栏,他之前没有留意过那个围栏,现在仔细一看,围栏上刻着一圈花纹,线条同样是收束的、朝圆心汇聚的。 "你外婆有没有提过这房子以前是做什么的?"秦明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她的脚步声从地毯上走过来,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庙。本地人叫它槐花娘娘庙。民国二十三年还是二十四年拆的,拆了之后那块地空了十几年,后来才盖了这排民房。" 秦明转过身看着她。"庙拆了,那庙里的东西呢?" 苏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的老槐树。"槐花娘娘是个什么,说法很多。有的说是一棵成了精的老槐树,有的说是一个被埋在树底下的女人——反正它'活'在那棵树的根里。庙拆了以后,树没砍,盖房子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树根。你想想,盖房子绕开树根很容易,但那棵树的根往地下扎了多远、往房子底下伸了多少,没人知道。" 秦明把窗帘合上了,那条光柱从地板上消失了。客厅暗下来,只有台灯的光还亮着,从茶几那边投过来一个昏黄的、边缘模糊的亮斑。 "六任房主的锚点,"秦明重新坐到沙发上,把那本《槐阴杂录》翻到符咒那一页,指腹压着书页边缘,"地板、墙壁、镜子、水槽、窗户、楼梯——如果这些位置不是随便选的,而是那棵树根须延伸的路径呢?六个点,六条根,每个点恰好对应一根须尖。"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腿盘在沙发上,双手抱膝。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从胳膊上方看着秦明。"那你觉得……那六个锚点,是房子'长'出来的,还是之前六任房主'种'进去的?" 这个问题卡在秦明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想起第三任王教授笔记里写的那句话——"第三天,它从镜子里伸出手了。我数过,它有六根手指。"六根手指。六个锚点。六任房主。数字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钉进同一块木板里。 "不管是谁种的,"秦明说,"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弄清楚这些锚点到底拴着什么东西。王教授的锚点在书房镜子里,他已经死了,他的笔记只能告诉我们他看到的东西。但第二任李婉容还活着。"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里已经没有兴奋了,更像某种冷静的、经过计算后的确认。"你想联系她。" 秦明点头。"你之前说去年还跟她在网上有过联系。她现在住在外地的疗养院对不对?你能不能帮我接通她的视频?" 苏晚从沙发上爬起来翻帆布包,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李婉容·疗养院"的号码。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两秒,抬头看了秦明一眼。"现在是下午两点。她下午一般会接。" 秦明做了个"打"的手势。 苏晚按下了拨号键。手机开了免提,嘟嘟的忙音响了五声,对面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又轻又飘,像隔着一层棉絮在说话:"喂……谁呀。" "李姐,是我,苏晚。之前跟您聊过几次的,槐安路那个事。"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飘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一点辨认出来的意味:"哦……小苏。你还好吗。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苏晚看了秦明一眼,把手机往茶几中央推了推。"李姐,我跟您介绍一下,现在住在17号的那位房主在我旁边,他想跟您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秦明听见电流的杂音在手机喇叭里沙沙地响,中间夹杂着一种极微弱的、持续的背景音——像风吹过铁皮烟囱的呜咽声。他等着,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来回搓。 "……17号。"那个飘忽的声音变了,变低了一些,字与字之间粘连得更紧了,"那个人啊。他住进去了?几天了?" "第四天。"秦明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平,"李女士,我叫秦明。我想问问您关于那面墙的事。您当时在客厅主墙上看到的东西——能跟我说说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静得秦明怀疑对面是不是挂断了,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然后苏晚把手机拿过去,切换成了视频通话模式。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秦明看到了对面的画面——一间白得刺眼的房间,床头摆着一只布艺小熊,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窗帘拉了一半。镜头正中是一张女人的脸,瘦得颧骨高高支起来,眼窝凹陷,嘴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白发没扎进去,散在耳朵旁边。 李婉容看上去比档案里的照片老了不止十岁。她的目光浑浊,但当她看到屏幕里秦明的脸时,那双眼睛忽然聚了一下焦,像潭水里突然映出个月亮。 "你就是新住进去的。"李婉容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那种飘忽的感觉还在——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看到什么东西了没有?还是说你还没看到。" 秦明犹豫了一瞬。"我看到了一只搭在椅背上的手。" 李婉容的眼睛又聚焦了一瞬。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手啊。那还好。手是最轻的。等你看到墙壁有动静……你就知道什么是重的了。" "您当时看到的墙壁是什么样子的?"秦明往前倾了倾身子。 李婉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望向镜头之外的某个地方。她的左手抬起来,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比划着,像在墙壁上抹什么。"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我看到那面墙,觉得它好白。白得特别漂亮。我那时候刚装修完上一套房子,特别喜欢刷墙,想让17号也变好看。第二天晚上我就发现那面墙不对……它从白开始变,变得不是白色了,是发灰的,像掺了什么东西进去。到第三天晚上,它开始鼓起来。" "鼓起来?" "像……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壁后面往外顶,顶出一块凸起,圆的,拳头那么大。我就拿手去摸,一碰就瘪了,凹进去,然后又鼓起来,在那面墙上到处跑,这儿鼓一下那儿鼓一下,像有个人在墙壁背面用手往外推。我吓得不敢睡,盯着看了一整夜。第四天早上我拉开窗帘,阳光照在那面墙上……我能看见了。" 李婉容的声音到这里忽然绷紧了,手指在半空中猛地攥成了拳。"它上面是一张设计图。用暗红色画的——那种颜色跟我当时买的那罐墙漆一模一样。设计图上面画的是我的新家,客厅、卧室、厨房,每个房间的布局都画好了,非常漂亮。但是——" 她的手指松开,慢慢垂下来搁在腿上。"但是所有房间的墙壁都被涂满了那个颜色。暗红色。客厅的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全是那个颜色。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站在那间屋子里,全身都是红的。那面墙……它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个完美的家。它给我看了,但它给我看的是血红的完美。" 李婉容说完这段话就沉默了。她的脸在屏幕里慢慢低下去,下巴几乎抵住了胸口,肩膀微微塌着。秦明看见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苏晚把手机朝向自己,放轻了声音:"李姐,您还记得您住进去第三天的时候,家里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吗?或者气味?" 李婉容抬起头,目光空荡荡地看着镜头。"声音……有。那面墙鼓起来的时候,墙上会发出一种声音,很小的、咯吱咯吱的,像有人蹲在墙壁里面用手指甲刮砖缝。我那时候不敢关灯,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天亮的时候我眼睛睁不开,一闭眼全是暗红色的纹路在动。" 秦明听完了最后一个字,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到自己面前。"李女士,谢谢您。您当时有没有碰过那面墙?用什么东西碰过?" 李婉容的眼神闪了一下。"碰过。第三天晚上我用手指头戳了一下那个鼓起来的包——"她的声音顿住了,然后忽然变得又细又快,"它把我吸进去了。我的手指头陷进墙壁里面去了,墙面软得像泥,我往外拔,拔不出来,墙壁里面的东西在咬我的指尖。我咬着自己的手背才憋住没叫出来。后来我使了全身的力气把手拽出来,食指指甲盖掀掉了半片。你仔细看——" 她把左手举到镜头前,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秦明看到她的食指指甲盖确实只剩半片,下面露出的甲床是一层暗白色的疤痕。 "那面墙是活的,"李婉容把左手放下来,声音又飘远了下去,"它能看穿你想要什么,然后给你看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你越怕什么,它越给你看什么。你越想要什么,它也给你看——用最脏的方式给你看。" 视频通话结束之后,秦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安静极了,苏晚坐在他对面没有出声,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一片都不动。秦明站起来,走到客厅东面那面最大的白墙前面——李婉容口中那面活着的、会看穿人欲望的墙,此刻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白得平平无奇。 白墙表面有一层哑光的漆面,年久之后泛着一点浅浅的米黄色。他伸出手,用食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墙面,触感是粗糙的、凉的、硬的,跟普通的墙面没有任何区别。他在墙上按了按,硬邦邦的,纹丝不动。可是他的手指尖一离开那面墙,指腹上立刻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刺痒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 秦明猛地缩回手,低头看指尖,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股刺痒没有消失,沿着指腹一直扩散到第一个指关节,然后慢慢淡下去、淡下去,像被什么吞掉了。 "李姐说墙会看穿你想要的,"苏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这一次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你刚才触碰它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秦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了几分,那种"被看到"的感觉又来了——跟前晚他看到那只苍白的手时一模一样,像有一双眼睛贴在他的后脑勺上,眨都不眨。 "我在想它到底是不是空的,"秦明说,"我想知道墙壁后面是什么。" 苏晚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那面白墙上。秦明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那面墙还在那儿,白得有些过分刺眼了。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刚好落在那面墙的正中央,把整块墙面照得发亮,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片白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其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在墙面正中央的亮斑里,像水面上慢慢晕开的油花。秦明眨了眨眼,那片白色又恢复了静止。 "我明天去派出所一趟,"秦明把视线从墙上移开,走回沙发前坐下,"前几任房主都有报警记录,经办民警应该还在本地。我想跟他聊聊。" 苏晚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本《槐阴杂录》从茶几上拿起来翻了翻,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她看了一眼那页的内容,然后把书合上,塞进帆布包。"我今晚住哪儿?" 秦明看了她两秒。"二楼有间空客房,床单我去换一套。你今晚别一个人走夜路。" 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你觉得我在外面会比在里面更安全吗?" 秦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往二楼走,路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书房的灯已经灭了,门关着,门缝下面漆黑一片。他继续往上走,二楼客房的床单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抖了抖,灰在午后昏黄的光线里飘起来,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雪。 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六任房主六个锚点,王教授的笔记、李婉容的墙、周涛的地板、赵磊的水槽、张雨桐的窗户、刘伟的楼梯,六段恐惧串在同一个轴心上。而那个轴心上刻着一个"槐"字。 秦明换好床单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他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枝丫伸到窗玻璃上,其中一根最粗的枝条几乎贴着玻璃,树皮上的纹路在日光下像极了某种蜷曲的手指形状。他的视线顺着那根枝条往下滑,树干底部那圈新砌的水泥围栏上,刻着的花纹正在光线的移动中慢慢变得立体起来——秦明眯着眼辨认了很久,那圈纹路的正中央,在围栏朝北的那一面,刻着一个他刚刚在符咒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字。 槐。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一张照片。但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响动。秦明的手顿在口袋里,侧耳去听。那声音停了两三秒,又响起来——极缓慢的、持续的、金属在石头上来回摩擦的声响。 磨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