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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破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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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从暖橘慢慢沉成了浅紫,又从浅紫一点一点转深,变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灰蓝色。秦明靠在沙发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缓绵长了,从午后到现在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阳光从茶几上移到了地板上,在木纹的凹凸表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橘色光带。 苏晚合上了手里的旧册子,把它搁在茶几一角,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在薄毛衣底下撑起一对细小的棱角。她低头看了秦明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褪下去的弧度。"醒了?" "没睡。"秦明坐直了,后颈蹭着沙发靠背的绒布面料,有一小片棉花般的暖意留在皮肤表面。他偏头看了看窗外,老槐树的轮廓在暮光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深灰色,叶子几乎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稀疏地挂着,在风里轻轻翻动,背面反着最后一点天光,碎成银屑一样的亮点。 苏晚走到窗边,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掌宽的缝。傍晚的空气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微凉的气味,混着远处人家做饭的油烟和小区花坛里残存的桂花最后一缕香气。风穿过窗缝的时候发出一种细细的、持续的低鸣声,像一只手指在玻璃杯沿上转着圈划出来的那种微弱的震颤。 "开会儿窗透透气,"苏晚说,"屋里闷了一下午了。"她转身走回来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微微后仰,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了一圈,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板,最后落回秦明身上。 "你以后就一直住这儿?"她问。语气是闲聊式的,但秦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指甲在牛仔裤的布料上压出一小片白印。 "暂时是这么打算的,"秦明说,"合同还有大半年。而且这房子现在挺好的。"他往沙发靠背里又陷了陷,让自己的视线平行于窗台的高度。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暮色里慢慢失去了轮廓的锐度,融进逐渐变暗的天幕里,像墨水在清水里缓缓化开的边缘。"而且我才刚把它收拾干净。走了可惜。" 苏晚低头笑了一下,很轻。"那倒是。"她把腿盘起来,双手搁在脚踝上。"你收拾干净之后,它就不太像'凶宅'了。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旧房子,地板有点响,窗户有点透风,冬天大概会挺冷的。" "冬天再说冬天的。"秦明把茶几上那半杯桂花酿拿起来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那股桂花的甜香气还在杯底残着,入口的时候顺着舌面滑过去,留下一层温润的余味。他把杯子放回原处的时候指腹碰到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凉而湿润的触感像一小片深秋的露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经过茶几的时候把杂志的页角吹起来又放下,发出几声响动轻快的纸页翻折声。苏晚伸手把杂志按住了,指尖在纸面上停顿片刻,然后她把那一页重新抹平,纸张回复了静止。 "苏晚。"秦明开口了。 她抬起头看他。屋里的光线已经变暗了很多,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她脸部的轮廓柔化成一层深浅交替的暗影,只有眼睛还亮着,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秦明问。 苏晚靠在沙发靠背上,把两只胳膊叠在脑后垫着。"继续做我的记录。"她说,"这附近还有几栋老房子也有类似的说法,我以前整理过一些资料但没实地看过。现在手头这一栋收尾了,我想把剩下的也走一遍。" 秦明点了点头。"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喊我。" 苏晚看着他。暮光里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秦明从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略微变亮的眼睛轮廓判断出她笑了。"行。"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就像一根被吹熄的蜡烛最后那一缕细烟融入空气一样无声无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留下一道暖黄色的长条。秦明站起来走过去开了灯,暖光在几秒钟之内填满了整间客厅,把茶几上的杂志、水杯、沙发靠垫和那面白墙上的瓶花小画重新照亮了,所有的轮廓都清晰而柔软地浮出来。 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窗框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气密条挤压着窗沿,把那道细细的冷风挡在了外面。她转身的时候目光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拉上了窗帘。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布料,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从内侧透出暖色的光,把整扇窗户变成了一块柔和发光的面。 "饿不饿?"苏晚朝厨房方向偏了一下头,"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我煮面。" 秦明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厨房。厨房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铺在水槽、灶台和台面上,映得那些已经擦干净的厨具表面泛着温润的光。苏晚从冰箱里把青菜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哗地落在绿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秦明站在灶台旁边把锅接上水放在炉子上,拧开火,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均匀的呼呼声。 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洗菜一个烧水,谁都没说话,但厨房里那些细碎的声响——水流声、菜叶被掰断的脆响、锅里的水从静止到开始冒泡时逐渐密集起来的低鸣——把这段沉默填得满满的,没有任何一处是空的。秦明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水面开始翻起细小的气泡,那些气泡从锅底升起来的时候先是一个一个冒尖,然后连成了一片持续滚动的涌动。苏晚把洗好的青菜沥了水放在案板上切了几刀,刀刃落在菜板上的笃笃声规律而清脆。 面煮好的时候秦明把锅端到餐桌上,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冒着白色的蒸气,菜叶在面汤里浮着深绿色的舒展的姿势。两人面对面坐下来,筷子伸进碗里挑起面条的时候蒸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带着简单的酱油和芝麻油的香味。秦明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软硬适中,汤的热度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把整个人的内部暖了一层。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目光越过餐桌落在厨房门口那片地板上。那里平整干净,他以前在上面蹲过许多次,摸过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撬开过盖板,把手伸进过黑暗的洞口。现在那片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灶台投射过来的暖黄灯光在上面铺了一个亮堂堂的光块。他看着那片地板看了几秒钟,视线在光块边缘那些已经被时间磨得光滑发亮的木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继续吃面。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洗了碗。苏晚擦干了手把抹布抖开晾在水龙头旁边,秦明把锅放回灶台上扣好了盖子。他把厨房灯关掉的时候整个厨房缩进了从客厅漫过来的暖光里,那些不锈钢的器具在暗处反着几颗细碎的光点,很快也暗淡了下去。 回到客厅的时候秦明在沙发前站了一下。茶几上那本旧册子还摊着,翻到了"井与树"那一篇的末尾。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末尾的字——"根断之日,气散于野,此地不再聚灵。然树可枯而井不可填,地脉留痕,后人不造宅其上即可。"他的目光在那行字的墨迹上停了一两秒钟,然后他合上了册子,把它放到茶几上层,跟那本《槐阴杂录》搁在了一起。 苏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本书靠在一起安静的封面上,一本的牛皮纸面泛着磨损的暖光,一本的深蓝布面在光线下显出一层细密的纹理。她伸手把两本书并排摆了一下,让它们的边角对齐,然后收回了手。 秦明在沙发中央坐下来。客厅里暖色的灯光笼罩着一切,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西瓜已经被赵磊的太太用保鲜膜封好了搁在角落,旁边那瓶桂花酒的盖子拧紧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底沉着薄薄一层。他伸手拿过自己那只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的。 窗户外面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摇了一下,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然后暗影缓缓地划过去消失了。窗帘的米白色布料被室内的暖光从内侧照亮,像一整面温和的隔层,把夜色挡在外面,把室内的光拢在里面。 苏晚从沙发上微微侧过身,从茶几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了回去。她转过脸来的时候目光落在秦明的侧脸上,那里被灯光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光晕,嘴角的线条微微朝上弯着,很淡,但也没有刻意压下去。 "明天下午李姐来送柿饼,她说要带一筐,"苏晚说,"你明天上午有事吗?" 秦明想了想。"陈伯说铺子新到了一批红枣,让我过去拿两斤。上午去完陈伯那里就没事了。" "那下午一起等她。" "行。" 秦明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低而稳的轻响。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看着客厅里那些被灯光照亮的物件——白墙上的瓶花小画,茶几角落叠放的两本旧册子,沙发扶手上垂下来的一角毛毯,地板中央那片光块里浮动着的细小的尘埃。那些尘埃在暖光里缓慢地打着旋,像微型的星屑在空气中漂浮着,被气流带着上升又下沉,永远不会落地。 他觉得这间屋子的空气现在很轻。那种轻是他可以放心吸进肺里不用停顿的轻,不用在每个呼吸的间隙里留一分警惕去辨认气味的组成。他深呼吸了一次,空气从鼻腔穿过咽喉落入胸腔的过程流畅而无声,没有任何东西在途中扯住他的气管或压住他的膈膜。 苏晚从沙发另一头伸过手来把沙发靠垫上那根长头发拈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弹,那根头发飘落到了地板上,在灯光下泛着最后一丝棕色的微光就消失了。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目光安静地落在茶几上两只挨在一起的杯子上,水珠在杯壁外侧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水环印。 窗外的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那种干爽的、树叶与枯枝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轻而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细语。暖光从窗帘内侧透出去,在窗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夜风带着那些细碎的声响滑过窗台的边缘,在灯光的边缘处绕了一下就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