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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破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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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那个从地底传来的搏动声持续了大约六七秒就断了,像信号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掉了。赵师傅在那一头又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秦明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话勉强钻进耳朵里:"……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去了。"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就安静下去。秦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三秒。 他蹲在客厅中央,手指贴着地板的木纹表面,掌根能感觉到那股从下方传来的振动——细微但持续,跟他刚才隔着手机听到的那段搏动频率完全吻合。它就在地板底下不到一米深的地方,通过混凝土层和木地板之间的缝隙往上渗透,随着每一次搏动,地板的表面就会极其轻微地起伏一下,像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 苏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把手机的手电筒光调到最亮档,光束斜着打在木地板的表面,让每一道木纹的凹凸都显出深浅分明的阴影。"我们挖不挖?"她问。 秦明站起来了。他走到厨房门口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把八角锤、一把扁凿和一把宽刃撬棍,又找了条旧布把工具裹好拎回来。东西在他的手里碰撞着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月光衬得格外清晰。他把工具在地板上排开,蹲在客厅中心用扁凿的尖端沿着地板的缝隙插进去,锤头敲在凿柄上咚咚地响了三声,木地板被撬起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层。 "砖坑的位置应该就在这一片,"秦明用凿子在混凝土表面划了一个大约半米直径的圆,圈的边界贴着他在图纸上量过的尺寸,"如果填得不实,这一块区域的混凝土厚度会比其他地方薄。凿开之后就能看到砖砌的通道壁。" 苏晚没有多问。她从秦明手里接过手电替他照着工作面,光柱稳稳地落在他画的圆圈上,连一丝抖动都没有。秦明把八角锤握在手里,锤头的重心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掌心里,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让肩关节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第一锤落下去。 铁器撞击混凝土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格外刺耳,沉闷地闷在锤头底下碎开。碎屑溅到他的裤腿和鞋面上,灰白色的粉末扬起来在他眼前飘散又被月光照出细碎的亮星。秦明第二锤、第三锤连续落下去,每锤都砸在那个圈的同一块区域上,混凝土表面被他一点一点凿出一个浅坑,浅坑的边缘裂开了蛛网状的细纹。 大约凿到第三十几锤的时候,锤头底下传来的声音变了——从闷实的那种厚响变成了更空、更散的回音,像敲在了一层薄壳上。秦明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浅坑底部,灰白色的混凝土层只剩下大约两三公分的厚度,底下隐约能看到一层深色的东西,像是经过了多年积压之后变黑的砖块。他把扁凿换成了撬棍,把撬棍的扁头伸进混凝土裂缝里向下压,手腕使了把劲往上一撬,那层薄壳碎裂开了一大块,露出下面一个直径约四十公分的圆形深洞。洞口边缘砌着一圈发黑的老青砖,砖缝里填着灰褐色的土和细碎的瓦砾,一股气流从洞口涌出来,比玄关里的那股气更冷,更沉,带着浓烈的潮腐气味,像撬开了一口废弃了几十年的地窖。 秦明把手电往洞口里照了照,光束落下大约一米二左右触到了底——一块青灰色的石板表面,平整光滑,布满了细密的青苔痕迹和几道放射状的裂纹。石板的颜色在光束下呈现出一种沉淀了太多年月之后特有的暗沉,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湿气在反着光。 "石板。"秦明轻声说。他趴在地板上把上半身探进洞口,手电叼在嘴里,双手撑在洞口的砖沿上。洞口的内壁是砖砌的,每一层砖之间的灰缝都已经风化剥蚀了,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菌苔,摸上去潮软黏滑。他慢慢地往下放了放身体,手臂伸直,手电的光束对准了石板表面。 石板的正中央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跟周围青灰色的石面不太一样,大约碗口大小,形状偏椭圆。颜色更深的那一块表面没有青苔,没有裂纹,被什么东西长期贴着因而显得比旁边的石面更光滑一些。秦明把手伸下去,指尖触到那块深色区域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温度——跟之前摘籽时碰到那些球体时的温度一模一样,温热的,带着持续稳定的暖意从石板表面传上来。 "石板下面就是井。"秦明把身子从洞口里抽回来坐在地板上,喘了口气,然后把凿子和锤头收拢在一块准备继续往下破——他原计划凿穿石板,但他刚才碰到的那个位置让他犹豫了。石板上那个碗口大的深色区域,形状和大小恰好跟一个成年人蜷缩起来的身体轮廓吻合。 苏晚从沙发上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把旧的钢钎,大约一米长,钎头被打磨得锋利,尖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在厨房水槽底下发现的,卡在柜子夹层里面,应该是王教授当年留下来的。你试试能不能用它撬开石板。" 秦明接过钢钎掂了掂重量,钢制的杆身冰凉沉手,钎尾端的击打面被他锤了几十下锤头之后已经有了几个新的浅坑。他把钢钎从洞口伸下去,钎头对准石板表面那条最宽的主裂缝,用撬棍的尾端垫着钎尾当支点,双臂抵住撬棍的杆身往下一压。钢管在杠杆作用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钢钎的尖端嵌进了裂缝里,石板表面在主裂缝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新纹路。秦明把钢钎抽回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裂缝深处,再次压下撬棍,这一次石板底下传来了一声极低极闷的响动,像一大块石头在泥浆里挪了半寸。 "再来一次。"秦明换了一口气,后背的肌肉在衬衫底下绷紧了。他第三次把钢钎插进裂缝里,身体重量整个压在了撬棍的杆身上,脚掌蹬着地板借着腰腹的力量往下坠。钢钎的尖端在石板裂缝深处又下沉了几分,然后他听到了——咔。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是石板底下的什么东西松动了的声音。 钢钎从裂缝里脱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几滴黏稠的液体,暗褐色的,在手电光下闪着油腻的光。秦明看着那几滴液体从钎头滴落在石板表面的青苔上,缓慢地渗透扩散成硬币大小的圆斑。 苏晚从旁边递过来一只橡胶手套。秦明接过手套套在右手上,橡胶的触感裹紧了每一寸皮肤。他把钢钎放在一边,重新趴到洞口边沿,将戴着手套的右手穿过洞口伸下去。他的手探过一米二的深度,指尖按在那块碗口大的深色区域上,五指张开覆盖住整块区域。石板表面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那种暖意从石面之下持续不断地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正下方对着他的掌心在呼吸。 他的手指沿着深色区域的边缘摸索了一圈,找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大约只有纸张那么薄,但确实存在,环绕着整块深色区域的轮廓,像一块嵌进去的拼图。他用指甲沿着那条缝隙刮了一圈,缝隙两侧的石料松动了。秦明把指尖抠进缝隙里往外提了一下,那块碗口大的深色石板片微微抬起了一个角,下面的空间露出一道窄窄的黑色缝隙。 他把那块石片整个揭了起来。石片翻面的时候他看到它的背面沾着一层暗褐色的、干涸之后硬结成壳的附着物,像干透了的血混了油脂在石头表面凝了很久的痕迹。秦明把石片放在洞口旁边的地板上,然后把手电对准了石板正下方那个刚刚暴露出来的洞口。 井口暴露出来了。直径大约跟那块石片一致,约四十厘米左右,边缘的砖石跟上面那层砖坑的砌法一样,但颜色深得多,几乎发黑。洞口往下延伸,手电的光束打下去大约三米之后就被黑暗彻底吞掉了,照不到底。从井口涌出来的气流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草木腐烂、铁锈、动物油脂、还有那种甜腻,六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拧成一股浓稠的无形的东西,贴在秦明的脸上和喉咙里。 他把手电叼在嘴里,将戴着手套的右手探进井口。手臂伸入井口的那一瞬间,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冷得像把整只手浸进了刚融化的冰水里。他咬着牙继续往下伸,手肘过了井口之后只能靠肩关节的转动来调整手臂的角度,指尖在冰冷的井壁砖面上滑动着摸索。砖壁的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潮滑的苔藓,他的手指每次都滑开,抓不住着力点。 秦明把手臂往更深的地方探去。肩膀已经卡在井口边缘了,整条右臂完全没入了井中,肘部以下的每一寸皮肤都被那种彻骨的寒意裹覆着。他的指尖在往下约两米半的位置碰到了一个东西——软的,有弹性的,表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水生苔泥,摸上去像一块被浸泡了半个世纪的朽木和皮革的混合物。 他的手指沿着那个物体的表面移动,拨开表面附着的水生苔泥层,下面的触感逐渐清晰了——是人形的轮廓。肩膀、脖颈、头部的弧度,虽然被黏厚的沉积物覆盖着,但那种人形的结构在指尖底下依然可辨。秦明的手指从它的肩部滑到颈部,再往上,碰到了面部的位置。面部的轮廓比他摸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面孔都要平滑,没有眼窝的凹陷,没有鼻梁的凸起,下颌和颧骨的线条被某种柔软的物质完全抹平了,只剩下一张光滑温热的、像蜡一样没有五官的脸。 秦明的指尖按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的时候,它动了一下。面部中央的某个位置,在原本应该长着嘴巴的地方,那道极细的横向裂口缓慢地张开了。秦明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裂缝里涌出来,裹着他的指尖,带着那种甜腻的气味最浓稠的版本,像发酵过头的蜜直接灌进他的皮肤毛孔里。 他从井口里把手抽出来。退出来的时候那层苔泥的黏滞感拖慢了每一寸动作,他用另一只手扶着井口边缘借力,整条右臂从井里脱离的那一瞬间,井口下面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声响——湿润的、肉质的、像一张嘴在合拢时发出的咂动声。 秦明坐在地板上大喘了几口气,右臂上挂着黏糊糊的黑褐色苔泥和水渍,橡胶手套的表面沾满了厚厚一层沉积物。他把手套摘下来扔在地上,露出下面被冰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 "摸到了?"苏晚在他旁边跪下来,她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面隔着衬衫布料给他压了压。 秦明点了点头。他的嗓子因为那股气味呛得发涩,咽了一口唾沫才说出话来:"摸到了。它在井里泡着的本体——还是个'人'。脸特别平,没有五官。但我碰到它之后它动了,张了嘴。" 苏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个暴露的井口,手电光还亮着,照进洞口深处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我们现在怎么办?把它拉上来?" 秦明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冻得发青的右手,指节和指腹上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低温浸泡变得皱巴巴的,关节处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拉上来。然后用那块石板片把井口重新盖上,再把砖坑回填。"他站起来活动着右臂让血液重新流通起来,指尖传来的刺痛感说明知觉正在慢慢恢复。 他从工具堆里翻出一卷平时捆行李用的尼龙绳,大约七八米长,在绳头打了一个活结套。他把绳套顺着井口放下去,手指操控着绳头在水下摸索着穿过那个人形物体的肢体和躯干之间,套住了一处像肩窝和手臂之间的凹陷位置。他收紧绳结拽了一下确认吃住了力,然后双手交替着往上拉绳子。 尼龙绳在井口边缘的砖面上磨出了细细的刮擦声,绳子底下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沉,像在拽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每往上提一截都要费不少力气。秦明咬着牙一节一节地收绳,手臂肌肉在持续的用力中微微颤抖着,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他胸口的衬衫上。绳尾那一端他感觉到的重量在接近井口大约半米左右的位置忽然变轻了,像水下的浮力在那一段忽然放开了拽着它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手。从井口的黑暗里伸出来,搭在了井沿的青砖上。那双手是暗褐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苔泥薄膜,指尖比正常人的手指长出一截,指甲盖的颜色几乎是黑的。那双手搭在井沿上停住了,然后整条手臂跟着往上探,一个湿漉漉的、裹着厚厚一层黑褐色沉积物的轮廓从井口里升了出来。 秦明退后了一步。他手里还攥着尼龙绳,绳子绷得笔直,那一端系在井里那个东西的肩窝处,而那个东西自己正在从井口里爬出来。它用手臂撑着井沿把自己往上拔,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身体从井口的束缚中脱出,最终侧躺在了井口旁边的地板上。 月光照在它的身上。那层黑褐色的沉积物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透过沉积物的缝隙可以看到下面木质般的纹理——深褐色的,跟槐木小人一模一样的质地。它是一个人形的木雕,尺寸跟一个成年人的躯干等大,四肢的位置粗略地雕出了关节的弧度,但没有手指和脚趾的细节,四肢末端只是被磨成了圆钝的平面。面部的五官被完全磨平了,只在脸的正中央有一道横向的、微微张开着的裂缝。 秦明蹲在它旁边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道横向的裂缝在月光下缓慢地一张一合,像在呼吸。每一次张开的时候,裂缝深处就涌出一缕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空气里散成一团薄纱般的轮廓,那轮廓在半空中慢慢聚拢成一个模糊的面孔——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朦朦胧胧的一层光线褶皱,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那面孔的轮廓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消散了。 苏晚站在秦明身后,手机灯照着那个从井里爬上来的槐木本体,光束在它表面的沉积物上反出参差的光斑。秦明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它面部那道横缝的边缘,木质的表面触感温热光滑,在他指尖的触碰下微微向内凹陷了一点点,又慢慢弹回原状。 "把它放回井里,"苏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稳住了,"放回去,合上石片,填上砖坑。天亮之前做完。" 秦明俯身用双手托住那个人形木雕的躯干部分把它抱了起来。沉,比他预想的重了一倍都不止,木头被浸泡了几十年之后纤维吸足了水分和沉积物,整个人形的重量至少有六七十斤。他把人形竖着抱起来,它的头顶抵着他的下巴,面部的裂缝在他锁骨附近一开一合地呼出微温的带着甜腻气息的气流。秦明弯下腰把它重新放回井口里,一点一点地往下顺,直到它的肩膀没入井口、头部没入井口、整个轮廓消失在井口的黑暗之中。绳子从它身上解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井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拿起那块石片盖回井口,石片嵌进原本的轮廓里严丝合缝地合上了。然后他把凿下来的混凝土碎块和砖渣一捧一捧地填进砖坑,填一层压实一层,直到洞口被重新填平到跟周围地板齐平的高度。他把撬起来的地板条按照原来的位置嵌回去,用锤柄轻轻叩击表面使它与周围地板平整一致。地板恢复了完整。 秦明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的边沿,呼出的气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慢慢散开。月光照在平整的木地板上,六芒星的痕迹消失了,那些裂缝、灰痕、暗色的印迹全都从表面褪去了。六颗球体装在玻璃罐里放在茶几上,安静地泛着温润的暗光。地板下面不到一米深的地方,石片和砖渣重新封住了那条通往井底的通道。井底的东西又被关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皮肤还是青白的,指尖的知觉恢复了大半,但触碰东西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种残留的冷意从指骨深处往外渗。秦明把那只手抬起来摊开在月光下面看了看,掌心里那道细长的红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像在慢慢愈合。 苏晚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他手边,另一杯自己握着靠在沙发扶手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并肩坐在月光里的地板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装着六颗球体的玻璃罐和那只遗留的旧陶罐。窗外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在玻璃上划过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手指甲在窗面上断断续续地划着。 秦明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喉咙里的甜腻气味被热水的温度冲淡了半截。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玻璃罐上,六颗球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层均匀的光泽,网状的暗纹在表面缓缓地流转着,像六颗被从深海里捞上来的珍珠还在呼吸。 秦明把目光移开。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窗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在月光下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色。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那张脸跟几个小时前不太一样了——嘴角的弧度、眉骨的阴影、颧骨下方那一块凹陷的深浅——都还在,但总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变了一点点,像一张被反复描过的旧画,每一遍描的时候笔尖都偏离了原来的轨迹一丁点,累积下来之后就变成了另一张几乎一样但又不太一样的脸。 他看着窗玻璃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他放下杯子,抬起右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右脸颊的触感温热正常。窗玻璃里那张脸也抬起右手碰了一下右脸颊。同步的,没有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