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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记忆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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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裂缝里的那阵脉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就渐渐弱了下去,像什么东西潜回了更深处。秦明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留了一层极薄的潮气,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油光。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层潮气很快就干了,皮肤表面什么也没留下,但他知道那块区域刚才确实动过。 苏晚蹲在他旁边,手电光从侧面照着那道裂缝。裂缝在光线的映照下显出深浅交替的纹路,最深处大约两毫米左右,边缘的木纤维被一种暗色的物质浸透了。她用指甲尖沿着裂缝轻轻划了一下,那层暗色的物质表面有一点点软,不像干透的漆那样脆,更像某种半凝固的胶质。 "它从地板里面渗上来的,"苏晚说,声音压得很低,"老刘说的对。门闩一烧,石板松了,井里的东西在往上顶。压力已经穿透地基了,最先从地面薄弱的地方渗出来。" 秦明站起来。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把王教授的图纸重新展开铺在地板上,用手电照着那幅铅笔手绘的平面图。客厅中心的位置在图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周围六条辐射线向不同的房间延伸出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房间布局,在心里把图纸上的坐标一一对应到现实空间——客厅朝北偏东的方向是地板锚点,朝东偏南的方向是墙壁锚点,朝东南的方向是书房和镜子锚点,朝西南方向的厨房水槽锚点,朝西偏北的方向是窗户锚点,朝正北方向是楼梯锚点。 六个锚点围成了一个六芒星,以他此刻脚踩的位置为圆心。 "从离圆心最近的开始,"秦明收起图纸,"地板锚点就在这个客厅里。图纸上画的从圆心到地板锚点的距离大约三米,方向朝北偏东三十度左右,算出来大概位置就在——"他转身朝客厅北侧走了几步,停在壁炉和窗边那面白墙之间的区域,低头盯着脚下的地板。手电光扫过那片木地板,表面磨损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的木纹几乎已经被磨平了,在反复的踩踏中凝成了一层光滑的旧包浆。秦明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片地板慢慢摸索,掌心感受着木板表面每一处细微的起伏和温度变化。 他的手掌在接近窗台正下方的那块区域时停了下来。那块地板表面的温度跟周围不一样,比旁边的木板凉了大约一两度,很细微的差异,但他的掌心刚好能够捕捉到。他把手电放在地板上用肩膀抵住保持照明,腾出两只手,用指甲沿着那块木板的四边缝隙仔细抠了一遍。木板边缘的缝隙里填着深色的沉积物,指甲扣下去能感觉到那种半凝固胶质的触感。 "苏晚,帮我拿把趁手的东西来。"他说。 苏晚从他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平头螺丝刀递给他。秦明把螺丝刀的扁头插进木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了一寸,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他又换了几个角度撬了三四下,那块木板终于松动了,他从边缘掀起来一块大约四十公分长、二十五公分宽的地板条,底下露出一层黑褐色的衬底材料,中间有一个大约拳头大小的洞。 那个洞的边缘不齐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顶破的,周围的衬底材料呈放射状裂开,裂缝之间填充着半透明的暗色胶状物。秦明把手机的手电筒伸到洞口上方往下照,光束落下去大约三十多厘米的深度就触底了,洞底是一层更硬的材料,表面覆着黑褐色的黏稠液体。 "下面是什么?"苏晚在他身后问。 秦明把手伸进那个洞里。他的指关节先触到了洞口边缘那层半透明的胶状物,触感冰凉滑腻,像摸到一块泡在水里很久的软肉。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伸,手腕过了洞口之后空间稍微宽敞了一些,他的手指探到洞底那层硬面上,上下左右扫了一圈,在洞底的北侧边缘摸到了一个东西。圆形的,直径大概跟核桃差不多,表面光滑温热,跟周围冰凉的胶状物形成了鲜明的温差。 他的指尖触到那个圆形物体的表面时,它轻轻地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小幅收缩。秦明的手指本能地攥紧了,那东西被他的五指包住,温热圆润的表面贴着他的掌心,每一次收缩都带着一种绵长的节奏传进他的手掌骨缝里。他把手往上抽,那东西被他从洞里带出来,脱离洞口的时候发出一种极轻的啵的一声。 秦明把手举到光下。掌心里攥着一个暗褐色的球体,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流打磨过无数年的卵石,但比卵石轻得多,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球体的表面有一层网状的暗纹,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动着,像活的血管网在皮肤底下缓慢地翕张。他把球体放在地板上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在它的背面有一小块凹陷的区域,凹陷的形状像人的拇指按下去留下的印子,边缘圆润自然。 "这就是'籽'?"苏晚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探究的、压低了的惊奇。 秦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锁在掌心里那个暗褐色的球体上。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又握了握,那股温热感还在,带着节奏的脉动还在,但它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果实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里,收敛了所有之前在地下伸展过的须根。他把那个球体小心翼翼地放进从厨房拿来的一个干净玻璃罐里,拧上盖子。 地板锚点,第一个。摘下来了。 苏晚蹲在地上把那块撬起的地板条重新合拢,地板恢复了平整,只有边缘一道浅浅的撬痕证明刚才有人打开过它。秦明把玻璃罐放在茶几上,罐子底部的球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色光泽。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三十一分。第一个锚点用掉了大约四十分钟。 "下一个,墙壁锚点。"秦明站起来朝东面那面白墙走过去。李婉容当年哭着从这栋房子里跑出去的那面墙,此刻安安静静地立在他面前,表面均匀地反射着月光,白得发亮。他走到墙前面伸手用指关节敲了敲墙面,从左侧开始逐块敲到右侧,实心的闷响在整面墙上连成一片,没有空腔的回音。 秦明皱了皱眉。图纸上标的墙壁锚点确实在这个位置,但墙敲过去全是实心的,完全没有暗格或空腔的迹象。他退后两步重新看了看整面墙的结构,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向墙根与地板连接处的踢脚线。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段踢脚线的颜色跟旁边不太一样,比整体颜色深了一些,截面微微凸出墙面不到两毫米。他蹲下来用手握住那段踢脚线的两端晃了晃,它动了。秦明把它整条揭起来,底下的墙壁露出一道竖着的窄缝,大约两根手指并排那么宽,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齐腰高的位置。 他把手探进那道竖缝里。手指穿过缝隙往里伸的时候碰到了一层极薄的阻力膜,像捅破了一层晾干的皮膜。他继续往里探,手腕以下的部分都伸进了墙壁内部,指尖触碰到的空间比想象的大,里面是空的,有一层约莫十几公分的空腔。他的手指在空腔里慢慢摸索着,指尖扫过粗糙的砖面、干涸的旧灰浆、几根横着的老木条。然后他的食指触到了一个温热光滑的表面,跟地板底下摘到的那个球体触感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手掌顺着那个表面包覆过去,掌心里握住第二颗"籽"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从墙内深处传过来的振动,沿着他的手臂一路传导到肩关节,像整面墙壁在很深的地方轻轻哼了一声。他攥住那颗球体往外抽,那层皮膜在他手腕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擦痕,然后第二颗球体被他从墙壁的裂缝里带了出来。 暗褐色的,表面同样有网状的暗纹,背面同样有一处拇指印状的凹陷。他把第二颗放进玻璃罐里,两颗球体在罐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玉石相叩的清脆声响。 秦明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八分。第二个锚点用了二十七分钟,比第一个快。他把踢脚线重新装好,退后两步看着那面白墙。月光照在上面,墙面平整安静,像什么都没被拿走一样。 "还有四个。"苏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她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让他擦手,毛巾上沾了一层暗色的痕迹,像铁锈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污渍,但用水搓了搓之后就褪淡了。 秦明擦了手把毛巾折好搭在沙发扶手上,朝走廊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半敞着,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拖了一条细细的银线。他把门推开,站在楼梯口仰头往上看。楼梯拐角的墙壁上还留着王教授刻的那行字,"第二天。它从暗处过来了。我没看到它的脸。"手电光扫过那行字的时候,字痕里积着的阴影在光的照射下退缩了一瞬,像害怕光的活物蜷缩起来。 他上楼梯走得很慢。脚踩在木质台阶上的每一步都刻意放缓了速度,身体的重心从后脚慢慢移到前脚,让脚底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台阶表面的任何变化。上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他脚底下的木板又传来那种触感了——一道极细的裂缝横向贯穿了台阶表面,边缘渗着一层暗色的潮气。秦明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道裂缝,裂缝的走向是横向的,从台阶右侧一直延伸到左侧台阶与墙面的交接处。交接处的墙面有一小块区域不像旁边的墙皮那样平整,微微凸起了一小块,像墙皮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把表面顶得鼓起来了。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那块凸起的墙皮,表层碎裂剥落,露出里面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孔洞的边缘被暗色的物质包裹着,跟前面两个锚点的裂缝边缘一样的质地。秦明把中指和食指并拢伸进那个小孔里,指尖探进去大约三公分就碰到了那个熟悉的触感——光滑、温热、带着节奏的脉动。他的两指夹住那颗球体往外轻轻一抽,第三颗籽滑出了墙皮的孔洞,滚进他的掌心里,安静温驯地停着。 三个了。时间指到十一点二十分。还剩下三个——水槽、窗户、楼梯。秦明把第三颗球体放进玻璃罐里,罐底三颗球体聚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相似的暗光,像三颗被从某种活物体内取出的温暖果实。 他站在楼梯拐角的手电光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好不容易擦干净了的右手。指尖上又沾了一层暗色的潮气,从墙壁里带出来的那股温热感还残留在皮肤表面,像刚握过一颗还没完全冷却的心脏。秦明把那只手攥成拳又松开,指节泛白,掌心的纹路里嵌着一道道暗色的细线。 苏晚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他。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计时。"十一点二十三,还有五个小时天亮。先休息十秒钟,深呼吸。" 秦明照做了。他深吸了三口气,冰冷的夜空气灌进肺里,把墙壁里带出来的那股甜腻的气味冲淡了一些。他攥了攥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然后继续往上走,踩过第四级台阶。而在他踩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声音——从脚下传来,从头顶传来,从左右两边的墙壁内部同时传来。六个锚点里剩下的三个位置,水槽的管道、窗户的窗框夹层、楼梯最末端的木结构空腔,在三声节拍重叠在一起的共振中同时回应了他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