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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艺术家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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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月光在那条消息显示在屏幕上的那一刻,真的暗了一瞬。秦明说不清是云层遮了一下月亮还是他自己的眼睛在作祟,但那段银白色的光确实肉眼可见地缩窄了半寸又涨回来,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月亮的另一面呼吸了一口。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苏晚从他手里把手机轻轻抽走。 "烧了一个,地底下还有六个。"苏晚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平,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孙警官的意思是什么?我们有六任房主——被吃掉的恐惧一共是六个锚点,每一任留下一个碎片。但你只烧掉了一个替身人偶,那个用来'纳'所有碎片的核心容器。地底下还有六个。" 秦明站在走廊里,右手还攥着那个陶罐,罐壁的温度已经从灼烫降到了温热,隔着陶土传过来的热度跟之前槐木小人贴合胸口时的那种温度一模一样。他把罐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掌心黏糊糊的,烧东西的时候出的汗混着空气中的灰烬残余。 "六个锚点本身还没被处理,"他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缩回去的槐树枝条,"每个锚点都还留着对应房主的恐惧碎片。烧掉替身只是截断了'核心',但那些碎片还嵌在房子的墙壁里、地板下、镜子后面、水槽管道里。" 苏晚把手机收进帆布包侧袋,拉好拉链。"孙警官怎么会知道地底下还有六个?他从来没进过地下室,也没看过王教授的图纸。他这条消息的措辞——'烧了一个',他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秦明沉默了。槐安路派出所那间办公室里老孙夹着没点的烟说话的场景闪回了一下,他下巴上那道旧疤的形状,还有最后他拍秦明肩膀时那只手的重量。老孙知道的远比他说的多,这是从头到尾最让秦明不安的一件事。一个说自己"快退休不想惹麻烦"的人,在深夜主动发消息来问"还在吗",然后准确说出"地底下还有六个"——他要么一直在关注这栋房子,要么他本身就是被这条链条拴着的一部分。 "打电话给他。"秦明说。 苏晚掏出手机拨了老孙的号码,免提开了放在两人中间。忙音响了四声被接起来,老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粗糙但意外地清晰:"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这么快烧。" 秦明凑近手机麦克风。"孙警官,您怎么知道我们刚烧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三秒。然后秦明听见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老孙吸了一口烟,呼出来之后才开始说话:"因为我从那房子里搬出来之后做过一件事。我姨奶奶走之前留给我一个铁盒子,里面装了几张纸。其中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棵树,树底下写了六个'替'字。那六个字的位置跟王教授那张图上标注的六个锚点位置一模一样。我当时觉得老太太糊涂了随便画的,没当回事。"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在电话线的那一头被他慢慢呼出来,秦明能想象出他办公室里那盏白炽灯下烟雾散开的灰蓝色轮廓。"你烧了之后我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约定的提醒。所以我知道你们动手了。" "谁定的提醒?"秦明问。 "……我姨奶奶。她还在世的时候拿我手机设的。"老孙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倦意,"她说等哪一天房子里的东西被烧了,我手机就会响。她没说为什么,我也一直没问她。但今天她说的'烧了一个,地底下还有六个',我信了。"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走廊尽头窗外的月光重新变亮了,冷白色的光从玻璃上滑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秦明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月光,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窄窄的一道。"六个锚点要怎么处理?"他问。 "我不知道。"老孙说得干脆利落。"当年我住我姨奶奶隔壁那栋房子的时候,只听到墙上有人在敲。三天我就搬走了。我没有你那个胆子下地下室、翻夹层、烧东西。但你可以去问一个人——槐安路菜市场东口第二家铺子,卖干货的老刘。他是最早那批盖房子的人里的一个,今年八十七了,腿脚不方便但脑子还清楚。他比你我知道的多得多。" 电话挂断的时候忙音在走廊里响了短暂的一瞬。秦明把手机还给苏晚,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苏晚把帆布包的背带往上拉了拉,月光在她的瞳仁里碎成一小片冷白的光点。 "现在去?"她问。 "现在去。"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客厅的温度已经跟正常室内一样了。秦明经过那面白墙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墙面上那层发白的亮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正常的墙面粉刷色。地板上从壁炉延伸到厨房的灰痕也淡了,像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抹走了浮尘,只剩下嵌入木纹里的浅色印记。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蹲下来系鞋带,目光落在门板右下角那块暗红色的印迹上——它还在。颜色比白天深了,边缘的纹路晕开了更宽的一圈,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了很久之后固化的形状。秦明用拇指按了一下那块印迹,干的,但表面有一层极其光滑的膜,像什么东西从木头内部渗出来以后在空气里凝固了。 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推开门。夜晚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气味和秋天临近时特有的那种干燥微凉。路对面的老槐树在月光下立着,树冠比白天看起来更密了,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叶片翻动时反出来的银色碎光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眼围栏上那个"槐"字,月光打在上面,刻痕里积了薄薄一层夜露,字迹在潮湿中显得更深。 槐安路菜市场东口第二家铺子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大半,只剩下底部半米左右的缝隙透出暖光。秦明蹲下来朝缝里喊了一声,里面传来一阵椅子腿蹭水泥地的声响,然后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卷帘门底部探出来,浑浊的眼珠在灯光下眯着看了他几秒。 "刘伯?"秦明放大了声音。 老人的脸朝他凑了凑,鼻梁上架着一副缠了胶带的老花镜。"你是……17号那个?听老孙说你要来。"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人高,让秦明和苏晚钻了进去。铺子里堆满了一麻袋一麻袋的干货,红枣、木耳、桂圆干的气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老刘驼着背走到铺子最里面一张木头桌前坐下,从桌底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你烧了替身,"老刘开口了,声音像风箱漏气一样嘶嘶的,"老孙跟我讲了。但你知道你烧的是什么吗?" 秦明在他对面坐下来。"民国十六年埋下去的那个槐木人形。" 老刘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只是'门'。真正的替身在这口井底下泡了四十多年了。民国十六年埋的那个是堵门的锁,锁烧了,门就开了。" 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圆形,手指干枯弯曲得像树根。"六条须根,每一条里面都孕着一个'籽'。这栋房子在下面长出一整棵树来,一年长一截,长得越深越往下钻。你烧掉的那个锁,把井口最后的封层弄破了。现在它从最底下往上长出来了。" 老刘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竖直的箭头,指尖在木头纹理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明天天亮之前,它会从地下爬到一楼来。爬到客厅,爬到厨房,爬到那面墙里。" 苏晚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紧而凉:"爬到墙里之后呢?" 老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那副缠胶带的花镜上方看着两个人。"爬到墙里之后,这栋房子就不再是房子了。它是什么,没人知道。因为前六任房主都没撑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