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柏林往东南方向骑出大约十公里之后,路两边的建筑物开始变得稀疏。先是那些东柏林常见的四层公寓楼一栋一栋地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独栋住宅和带小院子的砖瓦房,然后连这些也渐渐消失了,大片大片的田野铺展开来,麦茬地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干燥的金褐色。天空很蓝,没有云,风从右侧吹过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味。 埃里希踩脚蹬的频率保持在一个恒定的节奏上,不快不慢,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他的大腿肌肉在持续发力中已经微微发酸,但这种酸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抬头扫一下前方的路况和后视镜——没有车跟着他,没有摩托车的引擎声在远处反复出现又消失。这一段路空旷得能让任何跟踪者暴露自己。 他骑了一个多小时。路标上显示的公里数在他经过每一个岔道口的时候逐渐减少,从四十公里变成三十,然后变成二十。下午四点过一刻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一根褪色的绿色路牌,上面写着"弗赖塔格"两个字,下面用更小的字体标了一个指向右侧的箭头。 他拐进那条路。路变窄了,从双车道变成了单车道,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压实的碎石。轮胎碾过碎石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比在柏油路上更沙更粗,细小的石子被车轮弹开,打在路边的草叶上发出噼啪的轻响。路的左侧是一条窄窄的水渠,水很浅,水面上浮着绿色的浮萍和几根枯断的芦苇杆。 小镇比埃里希想象的要小。他从镇口进去之后只骑了不到三百米就到了镇子的中心——一条十字路口,路口有一个干涸的喷泉池,池底铺着几块碎成不规则形状的瓷砖。喷泉周围有三四栋建筑,一栋是刷着米黄色涂料的杂货店,一栋是墙面爬满了枯藤的老旅店,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还有一栋门窗紧闭的二层楼房,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几个空纸箱。 弗里茨-弗雷德街在十字路口向东延伸出去的第一条岔道里。街道两侧种着修剪得很规整的紫杉篱,有些篱笆修剪得过于整齐了,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秩序感。十七号在街道的中段,是一栋比周围房屋略大一些的房子,两层楼,红砖墙面,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窗户都拉着浅色的窗帘,看不透里面的情况。楼前的台阶干净得有些不自然,灰白色的水泥台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跟旁边邻居门前散落着枯叶和草屑的台阶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埃里希把自行车停在十七号对面的路边,但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车座上坐了片刻,左脚撑着地面,右手搭在车把上,目光扫过整栋房子。正面有两扇窗户,一扇在一楼,一扇在二楼,窗帘都是同样的浅色布料,拉得严严实实。一楼的窗户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门铃按钮,银灰色的,擦得很亮。台阶底下有一块蹭鞋垫,深棕色的橡胶,边缘有些磨损,但磨损的程度不像是经常有人踩踏的那种均匀磨损,更像是单侧受力过多造成的倾斜。 他下了车,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树干上,走到十七号门前。门铃按钮旁边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牌号码(号码标在门框上方的墙面上,用黑色油漆写的,字体端正),也没有姓名标签。 他按了门铃。手指按下按钮的时候感觉到弹簧的阻力比想象中大一些——很紧,像是很少被人按动。按钮弹回来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格外清楚。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这一次他按得更久一些,让按钮保持压下的状态大概三秒钟,然后松开。门内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埃里希退后半步,站在台阶上侧耳倾听。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空气是凉的,比外面的温度低了至少两三度,说明屋内有比较深的空间——不是那种长期无人居住的空屋应有的停滞的暖意,而是有地下室或者通风良好的内部空间的那种凉。 他绕过房子侧面,沿着一条窄窄的砖砌小路往屋后走。房屋侧面有一扇半掩的窗户,窗帘同样拉得严实,但窗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比正面大一些。他把手指塞进缝隙里试探了一下——窗框没有锁死,可以向外推开。 他的手在窗框边缘停住了。 如果这扇窗户是福斯特的备用出口之一,那推开它之后等着他的可能是空的房间、一堆旧家具,也可能是一双正等着他推开窗框的手。卡斯特纳给他的地址是福斯特三年前填过的旧表格上的——三年前的信息到现在还有效的概率有多高?如果福斯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保险箱被人翻过,他完全有时间通知这个地址的人做好准备。 埃里希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他不能从侧面进去,至少不能冒这个险。他回到正门前,第三次按了门铃,然后退到台阶下面的水泥地面上,抬头看二楼那扇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是那种被手指捏住边角微微拉开一条缝隙然后又松开的动静,布料在收回原位的时候会有一秒钟的轻微飘动。他看到窗帘边缘有一个极细的起伏波动,然后恢复平整。 里面有人。那个人刚才在窗帘后面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窗帘。 埃里希站在台阶下面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动,也没有再按门铃。他等着。如果里面的人想见他,会开门。如果不想见他,他在外面站多久都没有用。 大概过了四十五秒。他可能数了将近五十下心跳。然后门内传来一记很轻的锁芯转动声,咔嗒一声,门开了大概十公分宽的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来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颧骨很高,头发是浅棕色的,两鬓已经发白,戴着一副细金属框的眼镜。他穿着深色的毛线背心,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空洞,像是那种见惯了各种陌生人敲门的人该有的表情。 "你是?"他说。声音低,带着一点鼻音。 "我叫埃里希。"埃里希说。"我替一个朋友来找人的。" "谁?" "一个姓施密特的先生。福斯特·施密特。" 门缝里的那张脸没有变化。表情不动,眼皮不眨,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在同样的频率上。但这种静止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普通人在听到一个陌生名字的时候,要么会皱一下眉头表示困惑,要么会稍微偏一下头表示在回忆。但这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门缝后面看着埃里希。 "你找错地方了。"他说。"这里没有姓施密特的人。" "那这份东西可能是写错了地址。"埃里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卡斯特纳给的那张,三年前的旧表格复印件。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让门缝里的人能看到卡片上的字。"上面写着您的地址。弗里茨-弗雷德街十七号。弗赖塔格。" 门内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门又推开了一些——不是整个敞开,只是从十公分变成了二十公分。埃里希能看到了他的下半张脸和喉结,喉结在吞咽的时候动了一下。 "你先进来。"他说。"外面说话不方便。" 埃里希犹豫了一瞬。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很暗,看不到室内有多深,也看不到门后有没有其他人。但那个人的态度变了——从"你找错地方了"变成了"先进来"。这种转变意味着什么,埃里希在迈出那一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跨上了台阶,侧身从那道门缝里挤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芯重新咬合。门厅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走廊尽头一扇小天窗透进来一小束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旧地毯和木质家具的气味。 中年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那扇小天窗的光。他的脸上被逆光照得看不太清表情,但埃里希注意到他的手指放在毛线背心两侧的口袋边缘,手指的位置和姿势很自然,但如果需要的话,从那里掏出任何东西都用不了一秒钟。 "福斯特出事了。"中年人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不带问号,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埃里希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厅的暗处,感觉背部贴着冰凉的门板。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示意埃里希跟着他。"楼上说。" 他走在前面,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上走了三级台阶,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埃里希一眼,像是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埃里希跟了上去。楼梯的木阶在他的重量下发出同样的吱呀声。他每走一级,都在心里数着一级。七级、八级、九级——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右手扶着墙壁上的木质扶手,扶手表面光滑得不太正常,像是经常被人用手掌按着留下的光泽。 中年人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了进去。埃里希跟着跨过门槛,发现那是一间书房。房间不大,靠墙有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账本。墙角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排排深蓝色的文件夹。窗户朝北,光线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没有刺眼的直射光。 "坐。"中年人指了一下书桌对面的椅子,然后自己绕到书桌后面坐下来。他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福斯特前几天来找过我。"他说。"三天前。他带了一些东西过来,让我保管。他说如果有人找到这里来,就把东西交给那个人。" 埃里希坐在椅子边缘,后背没有靠椅背。"他带的是什么?" "一个信封。封好的。他说不到时候不要打开。"中年人把手伸进书桌侧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标准信封大一些,边角有些磨损。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推过来的意思。"他让我问来的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那个人的——"中年人顿了一下,目光从埃里希的脸上移到信封上,再移回来。"——他问那个人知不知道抽屉里那支铅笔的来历。" 埃里希的呼吸停了一拍。铅笔。床头柜上那支旧铅笔。他画图书馆结构图的时候用过的那支。那是一支老式的石松木铅笔,笔杆的一侧有一小块用刀削过的痕迹,是他母亲留下的。他母亲去世前在图书馆工作,那支铅笔是她常用的,后来被埃里希收起来放在抽屉里,偶尔用一用。 福斯特知道他抽屉里有那支铅笔。福斯特翻过他的卧室。 埃里希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脖颈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凉意正在慢慢扩散开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支铅笔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说,"她在图书馆工作了二十三年。三年前冬天走的。" 中年人看着他的脸。那种审视的目光持续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把信封从桌面上推了过来。 埃里希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质地很厚,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边角有一处磨损,能看到里面的纸张边缘。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信封拿在手里,感受它的重量。 "福斯特还说了什么?" "他说,"中年人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他说如果来的人知道那支铅笔的事,就把这个给他。然后他让我转告那个人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以为你找到了答案,但你只是找到了问题的形状。真正的答案还在你够不到的地方。'" 中年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他把目光从埃里希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片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线,像是已经把该做的做完了。 埃里希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里,跟那张卡片和纸条搁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肋骨,带着不同的厚度和温度。他站起来,朝中年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书房门。中年人还坐在桌子后面,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窗外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埃里希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推开那扇大门。外面的光灌进来,下午五点的太阳已经从西面倾斜得很厉害了,光线拉得很长,把街道对面那棵树的影子投在他的脚边。 他站在台阶上,把自行车从树干旁边推过来,跨上去。脚蹬转动的时候他感觉内袋里那个信封抵着他肋骨的位置,像一块微微发热的硬板。他没有立刻拆开它,而是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镇外骑。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他不知道信封里装着什么。但他知道福斯特三天前就安排好了这一切——在埃里希翻他保险箱之前,在浓雾到来之前,在一切发生之前。福斯特比他快了一步。或者说,福斯特一直在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那支铅笔的事说明福斯特不仅翻过他的卧室,还知道那支铅笔对他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福斯特花了时间来了解他。来了解一个普通的邮差。 埃里希在镇外的岔道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弗赖塔格方向那排屋顶的轮廓在斜阳里形成的暗色剪影。然后他收回目光,把自行车拐上了回柏林的路。 信封里面的东西,他要等到路灯亮起来之后再打开。在那之前,他要先骑完这段路,把自己放在一个没有别人能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