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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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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后天没有月亮。天气预报说有大雾。 埃里希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天,像嚼一块太韧的面包,牙齿和舌尖反复摩擦着同一段文字,直到每一个音节都被碾碎成粉末。他在这两天里做了三件事:第一,确认了图书馆北墙那扇小窗的检修通道确实存在;第二,买了一把比手掌略短的螺丝刀,藏在卧室衣柜最底层一条旧围巾下面;第三,告诉安娜他后天要出差,去城外一个乡镇邮局支援两天。 安娜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给你准备点干粮"。 第三天傍晚,雾果然来了。 埃里希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一点一点被乳白色的雾气吞没。路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了一团晕开的、毛茸茸的暖色圆球,光柱被无数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水珠折射成漫射的柔和亮度,连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描图纸看东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顺着窗缝渗进来,凉津津地贴在皮肤上。 他把那把螺丝刀用一块旧棉布裹了裹,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个袖珍的手电筒,是安娜以前用的,银色外壳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黄铜色,但还能亮。他试过,光柱有些暗,不过在这种雾气弥漫的夜里,太亮的光反而危险。 安娜在客厅里坐着,手里还是那块深蓝色的布料,已经快缝完了。她低着头,针脚走得比平时慢,像是每一针都在想要不要停下来。 "我走了。"埃里希站在客厅门口说。 安娜抬起头,看了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泡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有一些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在里面沉浮。她把针线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布料上面。 "你带的那个包,里面有两块三明治,还有一壶茶,装在旧的保温壶里。茶里加了糖,你路上喝。" 埃里希的喉咙动了一下。"嗯。" "埃里希。"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房间里的墙壁听见似的。"你出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逞强。" 他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台阶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声响——第三级台阶总是会吱呀一声,第五级的边缘有一块缺口,他闭着眼都知道脚尖要往哪边偏才能避开。这些他走了二十多年的细节,在今晚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有人拿一把刻刀把它们重新描了一遍。 推开楼道铁门的那一刻,雾气迎面扑过来。那种湿润的凉意不像雨,更像是无数细小的水粒悬浮在半空中,钻进衣领、袖口和头发丝之间的每一个缝隙。能见度大概只有十几米,街道两侧的树干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枝桠像在水底伸展的枯骨。 埃里希没有骑自行车。他走路,沿着他这几天反复踩过的那条后巷路线。脚步踩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几乎没有声音,鞋底与地面之间的水膜起到了消音的作用。他从两栋楼之间的夹道穿过去,拐过邮筒旁边的转角,经过那家已经打烊的面包店——橱窗里的灯灭了,面包架子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圆面包的形状印在玻璃后面的深色绒布上。 他到了图书馆后巷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差一刻十点。整条街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路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了一团团静止的淡黄色光晕,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色调。 埃里希贴着墙根走到北墙那扇小窗的正下方。墙壁是红砖的,年久失修,砖缝之间的灰泥有些已经剥落,露出了足以让指尖扣住的空隙。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方形的,大概半米宽、七十五公分高,窗框漆成了暗绿色,漆面起泡剥落,边缘处能看到下面深灰色的木质。窗户从里面锁着,但锁扣是那种老式的搭扣,用螺丝刀从窗外撬开的话,取决于它的锈蚀程度。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把用棉布裹着的螺丝刀。布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解开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螺丝刀金属手柄上的细密纹路。他把螺丝刀握在右手里,左手按在窗框边缘,试探性地用力推了一下。 窗框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螺丝刀的平口端嵌进窗框和窗扇之间的缝隙里——那缝隙窄得几乎只能挤进一张纸的厚度,但螺丝刀的金属薄刃还是塞进去了。他用了点力,螺丝刀的手柄在他掌心扭转,窗框内部的木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哑的呻吟。 然后"咔"地一声。搭扣的锁舌从扣座里弹了出来。 埃里希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只有风穿过雾气时那种黏稠的流动声,和远处某条街上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模糊不清的旋律碎片。他把螺丝刀收进口袋,用双手抬住窗框的下沿,慢慢往上推。 窗户打开了。滑槽里积了灰,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声音不大,被雾气吸收了大部分。他把窗扇推到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位置,双手撑住窗台,脚蹬着墙面砖缝,一使劲,身体像一条鱼一样滑进窗口。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但那种高是相对的——只是不那么湿冷而已。他落地的位置是一块窄小的木质平台,前面是一段向下倾斜的通道,用铁丝网和木板搭成的检修步道。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夹杂着某种化学品的淡淡气息,可能是以前用来防腐处理纸张的材料残留。 埃里希蹲在平台上停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通道里的暗度。手电筒他暂时没用——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口袋里那个金属外壳的冰凉,但他想先靠眼睛。等他的瞳孔扩大了一些之后,他隐约看到通道沿着墙壁的方向拐了一个弯,通向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他弓着腰沿着步道往前走,脚步落在木板上时尽量用前脚掌先着地,把体重均匀地铺开,减少木板发出声响的可能性。通道拐弯之后果然变宽了,头顶也高了一些,他直起身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两侧墙壁上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 第三扇门是福斯特的员工室。 埃里希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他把右手按在胸口上,隔着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底下快速地、有力地跳动。他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摸出手电筒,没有开灯,只用手电筒的金属外壳轻轻触碰那扇门的把手。 门没锁。 他犹豫了两秒。福斯特是个谨慎的人,他上次来的时候注意到福斯特合上档案盒的动作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式的。这种人不会在离开的时候不锁自己的办公室门。除非—— 埃里希把门推开一条缝。 员工室里一片漆黑,但他的手在门缝里嗅到了一股气味。不同于走廊里的灰尘和旧木头味,这股气味更淡、更陌生,像是某种带甜味的东西,混在空气中几乎不可分辨。他辨认了一会儿,然后认出来了。是润肤油的香味——那种福斯特身上一直有的、淡淡的羊毛脂混合着某种草本植物提取物的气味。 福斯特来过了。今天闭馆日他来过办公室。 埃里希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开关。暗黄色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窄窄的扇形,落在桌面上——桌面是空的,没有书,没有档案盒,没有那张叠了四折的浅棕色地图。 什么也没有。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埃里希的手电筒光柱在桌面上缓缓移动,扫过每一寸光洁的表面。他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摸了一下,然后他注意到了——桌面正中央靠近椅子的那一侧,有一块比他掌心略大的区域,油漆的光泽跟周围不太一样。那不是灰尘的差别,是反复擦拭之后留下的痕迹。被一张纸或者一个文件夹遮盖过很长时间之后,周围的油漆会因为日常暴露而轻微变色,而被遮盖的那一块则保存着更深的原始色调。 福斯特把那张地图收走了。 埃里希把手电筒转向房间的其他角落。书架上少了几本书,原本靠左边第三格放着一排绿色封皮的旧年鉴,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一块。档案盒也不在桌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办公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开衫毛衣——福斯特的毛衣,左边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记得。 他把手电筒举高了一些,光柱扫过房间北面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装框的柏林老城区地图,木质镜框,玻璃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埃里希发现那幅画的挂绳不对劲——挂绳左侧的钉扣有一些微小的黑色磨损痕迹,不是旧磨损,是新留下的,像是绳子在最近两天内被频繁地取下又挂上。 那幅画的后面可能有东西。 埃里希走过去,把画框摘下来。动作很轻,手指托住画框两端的边缘,慢慢往上抬。镜框背后的墙壁上露出来的东西让他握着画框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保险箱。嵌在墙壁里的,深灰色的金属表面在暗黄色的手电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哑光。不大,大概三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表面有一个旋转式的密码锁盘,锁盘周围用刻字标注着从零到九的数字。 埃里希把画框靠在墙边,蹲下来,手电筒放在膝盖旁边,光柱斜斜地打在保险箱表面上。他用手指轻轻转动了一下锁盘——很流畅,保养得很好,说明经常有人在使用。他试了试推拉门的把手,锁死了,纹丝不动。普通的撬锁工具不可能打开这种六位密码的旋转锁。 他盯着那个锁盘看了很久,脑子里把福斯特所有可能的密码来源过了一遍。生日?图书馆的成立年份?地址?还是某个他认识的人的名字按字母对应的数字转换?他不知道。他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福斯特既然把东西从桌面上收走了,就说明福斯特预见到了会有人来翻他的办公室。福斯特做了防备。他把桌上的地图撤走了,把档案盒收进了保险箱里,然后用一幅挂画挡住。这个保险箱是福斯特今晚的最后一道防线。 埃里希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把手电筒举起来。光柱从保险箱表面移开,扫向天花板。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灰泥抹面,边缘有石膏线装饰,而靠近北墙的那条石膏线上面,有一块方形的盖板,尺寸跟通风管道检修口差不多。 他踩着办公椅够到那块盖板,手指从盖板边缘的缝隙里扣进去,轻轻往下拉。盖板松动了,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飘在他脸上和肩膀上。他把盖板完全掀开,一个黑洞洞的管道口露出来,宽度足够一个人爬进去。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撑住管道的边沿,身体往上提。脚蹬在椅背上借力,手掌按着管道的底部——铁皮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和碎屑,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振动声。他爬进了管道里,身体以一个别扭的角度蜷缩着,从管道口往员工室里最后看了一眼。 那幅靠在墙边的画。那个保险箱。那张桌面上的干净得像被洗过的桌面。 他转过身,开始在通风管道里朝北挪动身体。管道很窄,他的肩膀刚好能通过,膝盖和肘关节在铁皮上刮蹭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听起来比实际响得多。他爬了大概四五米,管道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另一块盖板,比进来的那块小一些。 埃里希在盖板前面停下来,耳朵贴着铁皮倾听外面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他轻轻推开盖板,从管道口探出头去——他发现自己在一间库房的顶上,库房里堆满了捆好的旧书和装订成册的期刊,空气中尘埃密度很高,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去能看到无数微粒在漂浮。 员工室的正下方。他绕到了福斯特房间的下面一层。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位置。他需要回到员工室里,需要想办法撬开那个保险箱。而他在通风管道里爬行的时候注意到管道壁上有一个分支口,通向员工室上方的位置——如果那里有一块天花板盖板可以直接下到保险箱旁边的话…… 埃里希缩回管道里,转身往回爬。膝盖和掌心的皮肤被铁皮表面的细小颗粒磨得发烫,但他顾不上。他爬到那个分支口的位置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确实有一条更窄的垂直管道向上延伸,大概两米多高,顶端有一块圆形的盖板。 他把手电筒咬住,手脚并用,把自己塞进那条垂直管道里。空间的窄小感让他有些窒息,肋骨被铁壁挤着,每一次呼吸都得用上力气才能让胸腔扩开足够的幅度。他往上蹬了两步,头顶的盖板抵住了他的头发。 他推开那块盖板——比想象中轻得多,几乎没费力气。然后他把上半身探出去,看到了一片黑暗的、熟悉的区域。 员工室的天花板。那个保险箱就在他正下方两米半的距离。他刚才在下面仰头看着的那块天花板盖板,现在被他从上面推开了。 埃里希从管道里爬出来,踩在天花板夹层的木梁上。他蹲下来,从这个悬空的角度往下看那个保险箱。深灰色的表面在从管道口漏进来的暗光里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矩形轮廓,像是嵌在黑暗里的一颗铁色的牙齿。 他需要下去。他还需要找到密码。不然他今天来这里的一切都白费了。 埃里希蹲在木梁上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电筒关掉了,让整间屋子沉入彻底的黑暗中。在绝对的黑暗里,他闭上了眼睛,重新在脑海里翻出那幅挂画的细节——它被取下和挂上的频率,锁盘上细微的指纹痕迹,还有福斯特最后一次离开前留在房间里的那股淡淡的润肤油气味。 密码不是一个人的生日。福斯特不会用那么简单的组合。那会用什么呢? 黑暗中埃里希把眼睛睁开。他还蹲在木梁上,身体静止得像一尊嵌在天花板夹层里的雕塑。 他在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还没有成形,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黑暗中慢慢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区缓缓地接近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