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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双重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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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埃里希没有再走图书馆正门那条街。他改变了路线,每天绕过后巷经过那座种着老榆树的围墙,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二楼的窗户。 福斯特的作息没有变化。早上九点一刻从正门进去,下午四点半从正门出来,中间偶尔会在午饭后出门散步十分钟,沿着图书馆前面那条林荫道走到邮筒的位置再折返。埃里希把这一切记在脑子里,没有写在任何纸上。他知道情报工作里最危险的东西就是写下来的字。 第五天早上他接到卡斯特纳的第二次召唤。还是那座防空塔,还是同样的时间,但这一次卡斯特纳比约定的早到了,他站在塔底的阴影里抽着一支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发红的昆虫在黑暗中眨眼。 "你迟了。"卡斯特纳说。他把烟从嘴唇间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掐灭烟头,动作很快,完全没有被烫到的感觉。 "电车又晚点了。"埃里希把帆布袋放下来,但他没有像上次一样从里面掏东西。他是空手来的。 卡斯特纳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扁下去的帆布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埃里希的脸。"东西呢?" "没有东西。"埃里希说。"今天没有要送的,你上次叫我过来只是为了问话。" 卡斯特纳沉默了几秒。他把掐灭的烟蒂揣进风衣口袋里,两只手交叉在身前,手指轻轻敲打自己的手背。"你最近见到福斯特了吗?" "每天都能看到。但没接触,只是路过。" "他最近在做什么?" 埃里希想了想,把自己观察到的那一切——福斯特傍晚离开时的路线、指间夹着的纸条、那个左手习惯性地抬起来扶眼镜的动作——筛选了一遍。他需要给卡斯特纳足够多的真实细节来让对方满意,但又不能给出任何可能暴露他正在独立调查的线索。 "没跟人接触,"他说,"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走路回家。中途会在街角的面包店门口停一下,但不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橱窗里摆的面包,大概十秒钟左右,然后继续走。" "看面包?" "看面包。" 卡斯特纳的眉头皱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他每天都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 "到目前位置是。下雨天他会带一把深灰色的伞,走路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因为膝盖的问题。" 卡斯特纳转过身去,背对着埃里希,面朝那面生满铁锈的混凝土内墙。他能看到卡斯特纳后颈处一小块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白,是刚才转身时风衣领口翻起来露出来的。那块皮肤上有一条细细的浅色伤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你提到那个年轻人。"卡斯特纳说。"取包裹的那个。他后来又出现过吗?" 埃里希的心跳提了一拍。"没有。" "如果再出现呢?你会怎么做?" "记录他的体貌特征,观察他走路的习惯和方向,不惊动他,回头向你汇报。" 卡斯特纳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转回来,声音从阴影深处传过来,带着一点空洞的回响。"很好。记住一点——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是不是又来了。其他的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这句话的尾音在混凝土墙壁间反弹了一下,变得又轻又虚。埃里希站在原地看着卡斯特纳的背影,感觉那句话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不是警告,是提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之后才能说出来的话。 "那我走了。"埃里希弯腰拎起帆布袋。 "等一下。" 埃里希的手停在半空。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有谁在跟着你?" 埃里希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把手放下来,站直身体。"没注意。为什么这么问?" 卡斯特纳终于转回来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里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反射着稀薄的光。"有人在图书馆周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年轻人,瘦高,戴着深色的帽子。可能只是路过。也可能不是。" 埃里希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又来了一个?除了福斯特、卡斯特纳、伊万诺夫和那辆巡逻车之外,还有第四方在盯着这里?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脸上甚至连困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需要我留意他吗?" "不需要。"卡斯特纳说。"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更生硬。埃里希听出了其中斩断话题的意味,于是他没再问,转身走向那扇铁栅栏门。推开的时候铁锈和金属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门外的光灌进来,把塔底的阴影切成两半。他走出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卡斯特纳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又重又凉。 当天晚上伊万诺夫没有出现。埃里希坐在自己卧室的黑暗中等着,等到时钟的指针滑过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窗台上始终没有新的石头出现。他把窗帘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空空荡荡,那辆深绿色的瓦尔特堡也没有踪影。福斯特大概觉得报警的效果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巡逻车继续守着,又或者他把巡逻车调到了更隐秘的位置,不让任何人注意到。 不管哪种情况,埃里希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图书馆闭馆。福斯特的公寓窗户从早晨到傍晚一直拉着窗帘,没有开灯,也没有人影在窗前经过。埃里希在对面街角的杂货店门口买了一包烟,花了十五分钟站在那里拆包装、点烟、看着街道对面的那扇窗户。窗帘一动不动。福斯特要么不在家,要么在故意制造不在家的假象。 傍晚的太阳沉下去之后,天边还剩一圈浅紫色的光,薄薄地贴在屋顶线上。街道上的行人也比平时少了,远处的电车驶过时发出的轰鸣声被建筑物之间的空隙压缩成一阵短促的闷响。埃里希把烟蒂扔进杂货店门口的铁皮垃圾桶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心里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那个戴深色帽子的年轻人、卡斯特纳的警告、福斯特指间的纸条、安娜描述的那个取衣服的男人——这些像一枚硬币的不同侧面,单独看每一个都只是普通的日常画面,但合在一起之后,它们指向同一个人。福斯特。 他在查埃里希。或者说,福斯特在查所有围着他转的人。 埃里希回到家的时候安娜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缝东西,那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针脚细密地在边缘走线,缝出来的线条笔直得像尺子画的。她没有抬头,针尖从布料另一面穿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 "你明天早上还出去?"她问。 "嗯。" "几点?" "跟平时一样。" 安娜把针线停下来,把布料折了两折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我昨天又看到那个人了。裁缝店。" 埃里希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客厅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来取衣服了?" "没有。他这次什么都没说,就是从店门口走过去,走得很慢,然后站在对面的文具店门口看橱窗。我隔着店面的玻璃窗看到他了,他看的方向是我的方向。"安娜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看了他大概三分钟,他一直站在那里没动。后来有个顾客进来试衣服,我转身帮顾客拉后背的拉链,等再抬头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埃里希松开门框,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汗——即使隔着一层裤子布料,那种湿度仍然渗出来。 "那个人长得跟安娜描述的一样,左边眉毛上面有痣。" "就是同一个人。"安娜说,把针线重新拿起来,但没缝,只是攥在手里。"他后来在街对面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因为他离开的时候我没看见。" 埃里希的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高速转动。他在计算时间、距离、可能性——福斯特周日闭馆在家,那个男人却出现在安娜的裁缝店对面。这说明那个男人跟福斯特是分开行动的,他们之间至少有两个人参与了对埃里希的反监视。如果福斯特是圆心,那个男人是半径上的一个点,那半径的另一端可能还站着第三个、第四个人。 "安娜,"他说,"你明天请假。别去店里。" 安娜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为什么?" "就请一天假。说身体不舒服。我给你写个假条。" 安娜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低下头,把针重新穿进布料里,慢慢地走了一针。"好。" 那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埃里希听到了针尖穿透纤维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响得像是图书馆门轴转动的那声呻吟。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已经彻底黑下来的街道。路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圈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亮斑,飞蛾在光里扑棱翅膀的影子在墙面上忽大忽小。街对面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来回走动,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普通的生活。普通到让埃里希觉得嘴里发酸。 他需要行动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必须是最近。福斯特在扩大他的监视网,每多等一天那个人就多一天的时间去盯安娜,去盯他的家,去翻他留在邮政分局储物柜里的每一件东西。埃里希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权限打开邮政分局的员工储物柜,但既然福斯特能调动斯塔西的巡逻车,那弄到一个储物柜的钥匙应该花不了太多力气。 他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能感觉到玻璃表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窗玻璃上有一小块水汽,是他的呼吸留下的,模糊了外面路灯的光晕。 福斯特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埃里希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废纸。他把纸铺在桌面上,铅笔芯在粗糙的纸面上画出一道道短线——他要把那座图书馆的结构从记忆里搬出来,从正门到后巷,从二楼的借阅区到一楼的员工室,从福斯特办工桌的位置到那扇朝南的窗户。 他需要找到一条不被任何人发现的路进去。 他在那张纸上画了将近四十分钟。铅笔擦了一次又一次,橡皮的碎屑撒了满桌子,但他不在乎。他要找出那个缝隙——那个福斯特以为自己封死了的、没有人能钻过去的缝隙。 最后铅笔停在纸张的右下角。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图书馆二楼朝北的一扇小窗。那扇窗户跟员工室不在同一方向,但通过二楼的走廊可以绕过去,中间有一道夹墙,他上次去找福斯特的时候余光扫到过那道墙的转角,有一扇看起来像储物间门的东西。 如果那扇门后面连着通风管道,或者有一块可以拆卸的天花板面板…… 埃里希把铅笔放在桌面上,橡皮的碎屑被他的手掌边缘扫到了一堆。他盯着那张画了无数线条的纸,在黑暗中只凭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辨识着那些铅笔印迹。 他找到了。 不是今天去。但很快。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躺回床上。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通过玻璃在他卧室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黄色光斑,像一块被稀释过的颜料。 他需要先确认那扇门的存在。不需要打开它,只需要知道它通向哪里。明天他会在绕行后巷的时候特意留意那面墙上有没有通风口,有没有检修通道的入口标记。 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大后天晚上行动。 大后天晚上没有月亮。天气预报说有大雾。 埃里希闭上眼睛,把那支铅笔放在床头柜上,铅笔滚动了一下,停在木板边缘。黑暗中他听到安娜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他等着。等睡意来。等明天。等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