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埃里希把自行车锁在离家三条街外的一座电话亭旁边,从后巷穿过去,步行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弧,从图书馆背后那条种着老榆树的小街靠近目标。六点一刻,图书馆已经闭馆了,正门的两扇橡木门上了锁,只有二楼借阅区的一盏灯还亮着,隔着脏兮兮的窗户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在铅灰色的暮色里显得很孤零零。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雨后湿透的落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图书馆后墙有一条窄巷,堆着几个空的木质运书箱,箱壁上的绿色油漆已经起翘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茬。墙角有一根铁的雨水管,管壁上的锈迹被雨水冲刷过之后显得更深了,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痕。 埃里希没有立刻行动。他在巷口站了大概十分钟,让身体彻底融进墙角与围墙之间的阴影里。他数着自己的呼吸,观察着二楼窗口的人影变动——那个人影在书架之间来回走了几趟,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整理什么,然后继续走。是福斯特。矮胖的轮廓、略微前倾的走路姿势、右手习惯性地抬起来扶一下眼镜的位置,都吻合。 他没有直接爬上雨水管。今晚他只是来摸路,不是来闯进去的。他需要知道福斯特几点离开、从哪里走、走哪条路、有没有人接应。这些信息比直接撞进门去有用得多。 二楼的灯又亮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灭了。 埃里希的耳朵捕捉到了图书馆内部传来的一记门响,厚重的、带着回音的"嘭"的一声,然后是锁芯转动时金属咬合的清脆咔嚓声。正门开了。福斯特从门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毛衣,外面披了一件深棕色的短风衣,没打伞,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公文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几本书的书脊。 福斯特站在门口台阶上左右看了看。他的动作很慢,头先往左转,停了大概两秒,再往右转,同样停了两秒。像一个在确认周围环境里有没有异常声响的人。然后他走下台阶,向左拐,沿着种了椴树的那条街往施特格利茨街的方向走去。 埃里希没有跟上去。他看着福斯特的背影慢慢走远,肩膀微微耸起,脚步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老人没有区别。但埃里希注意到一个细节:福斯特拎公文包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纸条,白色的,像是随手折的什么便签。他走路的节奏跟纸条在他指间转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那是指令。或者说是某种身份确认的信号。如果有人在远处观察他,看到那张转动的纸条就会知道——知道什么? 埃里希从墙根下站出来,把这个问题暂时搁进脑子里。他转身穿过窄巷,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避免经过任何可能有巡逻车停留的街道拐角。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凉丝丝地灌进他的领口。 他回到家的时候安娜正在厨房煮茶。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直往外冒,在厨房的日光灯下形成一团白蒙蒙的雾。安娜背对着他,用一把旧铁勺搅着搪瓷杯里的茶叶,勺柄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这两天回来得都晚。"安娜说,语气很平,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注意到了的事实。 "邮局那边多了几趟加班的投递。"埃里希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有个片区的信箱锁换了,得重新送通知单。" 安娜转过身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茶汤颜色很深,茶叶的碎末在杯底沉了一小层。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右肩膀上有灰,"她说,"不是骑车蹭的。像是靠在什么墙上了。" 埃里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那个人畜无害的疲倦状态里。"下午帮老穆勒搬了几箱旧报纸,他库房那面墙灰大得很。" 安娜没接话。她把那把铁勺放在水槽边上,然后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拢着另一只杯子。她低头喝茶的时候,埃里希看到她的手指——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深蓝色的线头,是她在裁缝店做活儿时留下来的,已经嵌在指甲缝里好几天的样子。 "你明天还加班?"安娜问。 "不一定。看分局的安排。" "那你明天中午回来吃饭吧。"安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透。"我做酸菜汤,你上回说想喝的。" 埃里希愣了一下。他确实在上个月随口提过一次安娜做的酸菜汤,说比外面餐馆的好喝。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安娜记得。她总是记得这些细碎的东西。 "好,"他说。"我中午尽量回来。" 安娜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微微聚拢起来。她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被拧紧了。 "别太晚睡,"她说,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埃里希独自坐在厨房的日光灯底下,面前那杯茶已经不再烫嘴了,温吞吞的。他盯着杯口飘起来的一缕细弱的水汽,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福斯特指间的那张纸条、巡逻车排气管里的白烟、年轻人手腕上的淤青、地图上红色和蓝色交错的线条。这些画面像洗牌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翻动,每一张都带着不同的颜色和重量。 他需要那张地图。完整的。他需要在福斯特把那张地图藏进保险箱之前看到它。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福斯特已经报了警,斯塔西的巡逻车就在附近转悠,他如果今晚爬那根雨水管,很可能还没到二楼窗台就被逮住了。他得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福斯特不在图书馆里的时间,一个巡逻车换岗的空隙,一个没有人注意到后巷里有人的夜晚。 他喝完那杯茶,洗了杯子,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厨房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老了,灯管的端头已经发黑,光线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伸手关了灯,站在黑暗里听了片刻窗外街道上的动静。没有引擎声。那辆深绿色的瓦尔特堡不在。 也许只是换岗了。也许福斯特今晚没有安排巡逻车。也许斯塔西觉得那只是虚惊一场,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太神经质了,不值得每晚派人守着。 埃里希走回卧室,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摸索着脱下衬衫,换上一件干净的旧T恤。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看不清楚的水渍轮廓。 他明天中午要回家吃饭。安娜的酸菜汤。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承诺像一根线,把今晚所有那些危险的念头捆在一起,收拢成了一个他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街道安静得像沉进了水底。没有雨声,没有引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短促地响一下然后消失。 第二天中午他回到家里的时候,酸菜汤的酸味从楼道里就开始往鼻子里钻了。那种发酵过的卷心菜特有的浓郁气味混着猪肉的油脂香,沿着楼梯间一层层漫上来,像一只手在拽着他的衣角往上拉。他推开门的时候安娜正把一只深棕色的陶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锅沿上还冒着白气。 "刚好。"安娜说,把锅放在桌中央那块旧的隔热垫上。"去洗手。" 埃里希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下来,凉得他指节发白。他搓了搓手,用手指沾水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对着镜子里那张有些发青的脸看了两秒。镜子里的人回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警惕,又像某种固执的、不肯松开的劲。 他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安娜已经盛好了两碗汤。浅黄色的汤面上浮着细小的油花,切成丝的酸菜和切成块的猪肉在汤里沉沉浮浮,还飘着几粒黑色的胡椒。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酸味先冲上舌尖,然后是肉的鲜和胡椒的微辣,滚烫地一路滑进胃里。 "好喝。"他说,声音有些含混,因为嘴里还含着汤。 安娜坐在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地喝。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手腕上一道浅色的旧疤——那是她十六岁那年裁布的时候不小心割到的,缝了五针,留下了这条细长的白线。埃里希看着那道疤,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安娜,"他把勺子放下来,手指捏着勺柄轻轻转动。"你最近在裁缝店那边,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着你?" 安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放回桌面上,手指没有离开碗沿。"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出门的时候、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你,或者有人站在街对面盯着店门看?" 安娜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锅汤的热气里,那些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又聚拢。"前天下午,"她说,"有一个男人来店里取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男式西装,改袖长。他没说自己的名字,没留电话,只说住得不远,过两天来拿。我做完以后挂在那边的架子上,他一直没来取。" "长什么样?" "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戴那种……薄薄的金属框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睛一直在看店里的东西,不是看衣服,是看墙上的缝、看天花板的角。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埃里希的手指收紧了,勺柄的金属边缘在他的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想到了福斯特,想到了福斯特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想到了他合上档案盒盖时那个条件反射般的轻巧动作。 "那个人跟别人说过话吗?"他问。"有没有问你同事什么?" "没有。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话,取衣服的登记单也是我写的。" "他取了衣服没有?" "没有。他一直没来取。那件衣服还在店里,我昨天又熨了一遍。" 埃里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速度比刚才快了,手掌心有些发潮。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是冲着安娜来的。不是冲着裁缝店,不是冲着别的顾客,是冲着安娜本人。福斯特在查他。福斯特在查他的家人。 "安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记得那个人的脸吗?如果让你再看到,你能认出来吗?" 安娜看了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犹豫。她点了点头。"能。他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很小,黑色的,藏在眉毛里。" 埃里希把这个细节锁进记忆里。"下次那个人再来,不管他是取衣服还是别的事,你别自己一个人应付。拖一拖,说店长不在,让他改天再来,然后你马上回家。" "埃里希。"安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户外面传进来的街市噪音淹没了。"你在做什么?" 他回答得很慢。"我不知道。但我正在找。" 安娜没有再追问。她重新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另一只碗,又给他添了半碗。蒸汽从新添的汤面上冒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雾气模糊了一下。 "你小心点。"她说。只有三个字,但那三个字的重量几乎把整张桌子都压低了。 埃里希低头喝汤,酸辣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食道,胃里暖暖的。他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想说他能处理好这一切,想说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把她卷进来。但他张开嘴的时候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酸菜已经被炖得软烂,猪肉也酥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块从中间断开,露出浅色的纤维。他一点一点地把它吃完,一粒碎肉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