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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意外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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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柏林一直在下雨。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绵密的、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雨丝,从低垂的云层里不间断地洒下来,把整座城市泡进一种潮湿的沉默里。路面上永远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轮胎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滋滋声,路灯在黄昏亮起来的时候被水汽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埃里希骑着车穿行在这些雨丝里,每天两次经过福斯特的图书馆,一次在早晨九点,一次在傍晚五点。他在前车筐里放了一个不同颜色的帆布袋,有时候装着几封信,有时候装着空无一物的牛皮纸信封,有时候只是一本翻旧了的小说用来压住袋底。他在图书馆门口减速,右脚轻轻点地,从车座上侧过身去系一下那双半旧不新的皮鞋的鞋带,或者是掏出手帕擦一擦被雨打湿的眼镜片,然后重新加速骑走。 第一天下午,他在西柏林的一座废弃防空塔里见到卡斯特纳的时候,外套上的雨水还没干透。防空塔的混凝土墙壁厚得像一座地堡的内脏,光线从顶层的射击口斜斜地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歪斜的梯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气味——湿水泥、铁锈和某种像旧报纸腐烂后的甜腥味。 卡斯特纳站在光斑的边缘,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方形水泥柱,双手插在那件深灰色风衣的口袋里。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看不真切,只有下巴的轮廓和偶尔反射到眼角的些微光芒能让人确认他的视线方向。 "你迟到了。"卡斯特纳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塔体内部被放大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回响。 "有轨电车晚点了。"埃里希把帆布袋从肩上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递过去。"东区线那边的信号灯出了故障,堵了将近二十分钟。" 卡斯特纳接过包裹,没有拆,直接塞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捏住包裹的两端,右手从衣襟下面接住,然后整只手缩回口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K区那边呢?"卡斯特纳问。他的眼睛没有直接看埃里希,而是看着塔体墙壁上的一道裂纹,从射击口的下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埃里希知道他问的不是K区的交通状况。"还是那样,"他说,"每天两次,按固定路线走,时间基本没变化。早上九点一刻出门,四十五分左右到。晚上四点半离开,五点回到住处。中间不外出,午饭在图书馆吃,有时候会去对面的面包店买一个黄油面包。" "他接触什么人?" "图书馆里几个人都认识,借阅台的那个年轻女人叫克劳迪娅,还有一个男同事,大概四十岁左右,戴眼镜。这两人每天都会跟他说话,但都是工作内容。没看到任何像你们——像我们这类人——接触他的迹象。" 卡斯特纳沉默了几秒钟。防空塔外面传来一阵远处的汽车喇叭声,被厚重的混凝土过滤后变得又闷又短。雨声在塔体内部被放大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整个建筑在呼吸。 "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卡斯特纳问。"比如说,他走路的姿势、他手上的东西、他看人的方式——任何跟你以前观察到的不同的地方。" 埃里希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的脸没有动。他花了大概零点几秒的时间让自己稳稳地站在那个位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平视着卡斯特纳的方向。 "不同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具体指哪方面?" "任何方面。"卡斯特纳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那双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瞳孔放大得很厉害,几乎只剩一个黑洞圈在虹膜中间。"你上次说他看起来一切正常。现在我想问你同样的问题——他还一切正常吗?" 埃里希想了一下。他真的是在想,而不是在编。福斯特那天从员工室窗口望出去的目光、那句"不用了,那封信不重要"、合上档案盒时那个轻巧得近乎本能的手势——所有这些都在他脑海里翻涌。但他不能把这些说给卡斯特纳听。至少现在不能。 "正常,"他说。"除了下雨天他的膝盖似乎不太舒服,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其他跟以前一样。" 卡斯特纳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埃里希的呼吸频率维持在一个非常稳定的节奏上,他甚至能数出自己心跳的节拍——一下、两下、三下——而他的脸保持着那种微微困惑的、下属认真回答上司问题的表情。 "继续观察。"卡斯特纳终于说。"三天后同一个时间,同一件事。" 埃里希点了点头,弯腰拎起帆布袋,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防空塔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雨丝从门外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凉的。他走出去的时候听到卡斯特纳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雨和铁锈的噪音盖住了大半,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铁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几个音节。像是"如果变了"或者"如果不对"。 他把那几个音节塞进脑子里,没有咀嚼,然后跨上自行车,重新踩进雨里。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窗台上多了一块石头。 埃里希是在开卧室窗户通风的时候看到的,那块拇指大小的灰色鹅卵石端端正正地放在窗台外沿的正中央,被雨水洗得发亮,表面还汪着一层水膜。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碰到石头的表面,冰凉的温度直接渗进指甲缝里。 他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把那块石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十一点过十分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口哨——三短一长——那是伊万诺夫的信号。 埃里希穿上外套,从后门溜出去。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全是湿漉漉的水汽,屋顶和树干往下滴着水珠,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走了一条很绕的路,穿过两个小巷和一个被废弃的庭院,在第三棵椴树底下站定。树叶上的积水被风吹落,砸在他的肩膀上,凉津津地洇开一小片深色。 伊万诺夫从树干的另一侧转出来,无声无息,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他依然穿着那件深色的风衣,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段鼻梁和嘴唇。 "你最近很忙。"伊万诺夫说。他的声音永远是那种压得很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声线,每个字都像是被沙纸打磨过一遍才放出来。 "日常任务。"埃里希说。"跟以前一样。" "K区的那条线。你走了几次?" "每天两次。早上和傍晚。" "看到什么了?" 埃里希的喉咙动了动,他咽了一口唾液,发出一个很轻的吞咽声。"一条街。一栋楼。一个窗户。窗帘有时候拉开有时候拉着。那个人早上出去下午回来,中间不离开。跟描述一致。" 伊万诺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一只鸟在辨认声音的方向。"他的行为。有没有任何……偏离常态的迹象?" 又来了。同样的词。偏差。异常。变化。埃里希的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嗡的一声。卡斯特纳在问同样的事,伊万诺夫也在问同样的事。这说明福斯特最近确实做了某件事让两边都起了疑——而他做的唯一一件跟平时不一样的事,就是派那个手上带淤青的年轻人去替他取了包裹。 那包裹有问题。埃里希在脑海里把那个画面重新拉出来:年轻人站在柜台前,鸭舌帽压低,手指发抖,手腕内侧有一块圆形的淤青。包裹本身不大,长方形的,牛皮纸包装,没有任何标记,重量大概跟一本厚词典相当。 "你是在问那个包裹。"埃里希说。 伊万诺夫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稍微静止了一下,那种静止意味着"是"。 "他派人来取的,"埃里希说,"不是本人。一个年轻人,我没见过。拿了东西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年轻人。长什么样?" "看不太清楚。帽檐压低。瘦,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淤青,圆的,像是什么东西夹过。" 伊万诺夫沉默了很久。夜风穿过椴树的叶子,把残留在叶片上的雨珠抖落下来,砸在埃里希的头发和肩膀上。他能听到远处排水管里积水流淌的声音,还有某个夜行的人模糊的脚步声,隔着几条街传来。 "继续观察。"伊万诺夫终于开口。"如果那个年轻人再次出现,记住他的脸。"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伊万诺夫往后退了一步,帽檐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转身的时候风衣的下摆旋转了一下,带起一阵混杂着雨水和烟草气味的风,然后消失在树干的阴影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埃里希在原地站了大约一分钟。他的耳朵在捕捉周围所有的声音——滴水声、风声、远处偶尔的汽车引擎声——确定没有人在附近之后,他才沿着原路往回走。回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他不急着进门,而是站在楼门口的外廊底下看了看街道。 雨水把一切表面都泡得发亮。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形成一片片歪扭的倒影,像打翻了的油彩。街对面那个邮筒的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水,偶尔有一滴水珠顺着边沿滑下来,砸在下面的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辆车。 停在他家楼对面的第三盏路灯底下。一辆深绿色的东德人民警察巡逻车,瓦尔特堡牌,车顶的蓝灯是灭的,前窗玻璃因为雨后的水汽而蒙了一层雾,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发动机没熄,排气管里有淡淡的白烟在路灯下升起来,旋转着散开。 埃里希的呼吸浅了半拍。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湿的,被雨丝和夜露打湿的,贴在头皮上。他转身推开了楼道门,走进黑暗的楼梯间。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把他的视线和外面那辆巡逻车隔开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像一只蹲伏的野兽,发动机的低频振动透过地面传上来,从脚底板沿着骨头往上爬。 福斯特报了警。他向斯塔西举报了有人在跟踪他。 埃里希在黑暗中走上楼梯,脚步声被楼道里的回声放大,听起来比实际上更重。他的右手扶着墙壁,指尖能摸到墙面上剥落的灰泥和一道道的划痕。走到三楼平台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壁喘了一口气。 现在局势变了。 如果斯塔西介入了,福斯特就不再只是一个他私下调查的目标了。福斯特主动把自己放进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他让官方力量站在了他那边。任何跟踪福斯特的人现在都是东德警察的潜在抓捕对象。包括埃里希,包括卡斯特纳,包括伊万诺夫派出的任何人。 福斯特这一手很聪明。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受害者",一个被不明势力监视的普通图书馆管理员。这让他的档案在斯塔西那边变得干净透明,同时也把真正的跟踪者逼到了死角。 埃里希站在三楼的平台上,手扶着墙,感觉那堵墙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凉。楼梯间的窗口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微弱昏黄地落在他脚边的台阶上。 他需要更快。比福斯特更快。比卡斯特纳更快。比伊万诺夫更快。 那张地图。那个保险箱。福斯特办公室里一定有一个他存放真正资料的地方,不可能只是一张摊开在桌面上的地图而已。如果他能拿到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如果他能看到福斯特到底在跟谁通信、在计划什么——他就能在各方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埃里希推开自己家的门。客厅里黑着灯,安娜已经睡了,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色的光。他脱了鞋,光着脚走过走廊,在自己的卧室里坐下来。他没开灯。黑暗中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适应了暗度之后能看到窗户轮廓上那层薄薄的雨痕。 巡逻车还在外面。他能听到它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隔着墙壁和雨夜的空气传过来,像一段循环往复的、永不结束的低音。 明天他不能走那条路线了。明天他得换一条路去图书馆,从后街绕,不骑自行车,步行。他需要看一看福斯特夜晚离开图书馆之后会去哪里。因为如果福斯特报了警,那他的日常路线一定也做了调整。一个报警的人不会继续走在老路上。 他得在福斯特的新路线固定下来之前,找到一个空隙钻进去。 埃里希在黑暗中躺下来,仰面朝天,手背搭在额头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夜的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他现在的处境一样,不大,但无处不在。 他闭上眼之前最后想到的事情是那个年轻人。手腕上的淤青。圆的,像是指甲掐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工具夹过。他想起年轻人拿包裹时发抖的手指——不是紧张,是疼。淤青是新鲜伤,疼得他手指还在抖。 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想着这个问题,在巡逻车低沉的引擎声里,慢慢滑进了睡眠的边缘。雨在午夜的时候又下了起来,敲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密的、不均匀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一本厚书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