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之后,埃里希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他站在窗边喝完那杯水,杯壁外侧因为温差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流过他的指缝滴在水槽边缘。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听到了安娜从客厅传来的脚步声,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但没有走过来。 他穿上那件深棕色的外套,把一把旧手电筒放进内袋,另外带了一副薄手套——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在翻找树干里那东西的时候不留下指纹。他在门厅的挂钩上取下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围巾的末端垂到胸口,他顺手把末端压进外套的领口下面。 安娜站在走廊尽头,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在胸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位置和她的视线方向都表明她看到了他在准备出门。 "那条河在东南方向,"埃里希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遍。"干涸的河道。三公里。一棵老橡树。" "你怎么知道那棵树还在那里?"安娜问。 "福斯特的信里说的。他不会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位置。" "你信他?" 埃里希在门口停下了系围巾的动作。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娜,她的身影在暗淡的灯光里显得很清晰——蓝色衬衫的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那道旧疤在光线里形成一条浅色的细线。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埃里希说。"但我需要看到那把钥匙。" 安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走过来,从门厅柜子里的一个铁盒里取出一把旧的折叠刀递给他。"带着。那段河床周围可能有野狗。" 埃里希接过折叠刀,沉甸甸的,铁质的刀壳表面已经有了几道浅锈。他把它放进外套右口袋里,然后推开了门。 楼梯间里的光比家里暗得多,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均匀的、短促的摩擦声。他推开楼道铁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迎面涌来——比傍晚的时候冷了一些,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潮湿气息。天空的云层很薄,月光穿过云隙的时候会有一阵短暂的亮光,然后在云层重新合拢之后暗下去。 他沿着街道往东南方向走。路灯的间距每隔一段路就拉大一些,出了城区之后,路灯消失了,只剩月光和远处建筑物透出来的零星亮光来辨认路面的位置。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路面变成了土路,两侧的建筑已经被茂密的灌木丛和野树取代了。月光在那些树枝之间形成一种斑驳的银灰色图案,光与暗的交替让他的视觉需要不断地重新适应。 他找到了那条干涸的河道。说是河道,其实更像一条宽约四五米的浅沟,底部铺满了被水流冲刷过的圆形石块,石头表面覆着一层干燥的浅灰色苔藓。两岸的植被比周围更密一些,枝条低垂,有些已经横跨到了河道上方的空间。他沿着河床的边缘走,鞋底踩在石块和干土之间的缝隙上,每一步都能听到细碎的石子被挤压发出的声响。 走了大约两公里之后,他注意到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的地面比内侧略高一些。他停下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周围的树冠。在一片比其他树木更高的阴影中间,有一棵形状不规则的树,它的主干从大约两米高的位置分成了两半——不是自然分叉,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劈开的,留下了一道从上到下的深色裂纹,裂纹两侧的树皮已经愈合但形成了一道明显的隆起。 被雷劈过的老橡树。 埃里希走近那棵树。树干的周长比他双臂合拢能环抱的范围还要大一些,表面的树皮粗糙而厚实,裂纹从高处一直延伸到底部。他在树干基部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进那道裂缝的底部——缝隙很深,宽度在底部收窄到只容两根手指并排通过的尺寸。他伸手进去,指腹沿着缝隙内部的木质表面一点点摸索。 在缝隙最底部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金属物体的边缘。冷而硬,表面有不规则的凸起,像是一把钥匙的齿形部分。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那个物体的边缘往外抽——卡住了。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钥匙的柄部先往外转了半圈,然后再抽出来。 一把铁质的钥匙,比普通钥匙更大一些,齿形的排布更复杂,柄部有一个用錾子敲出来的编号——"VII"。罗马数字的七。他把钥匙在手电筒的光下翻转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更多标记,然后把它握在掌心里收回来。钥匙的铁质表面微凉,带着树洞内部积存的那种干燥的、略带回潮的木头气味。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他把手电筒收好,把钥匙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月光在河道边缘形成了一条模糊的银色线,把两岸的灌木丛的轮廓分隔开来。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 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但他在回身的时候看到那片灌木丛的某一丛比其他丛低矮了一些,叶片的朝向也不自然,像是有什么大型的东西刚才从那里经过,把枝条压向了同一个方向。 埃里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放进了外套右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把折叠刀的金属外壳。他停在原地大约十五秒,目光固定在那一丛低矮灌木的方向,等着任何声音或移动的出现。灌木丛没有动。风声在持续,但它后面没有别的声响。 他沿着河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稍快了一些,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而是每一步都踩实了的、保持平衡的快。他握着外套内袋里那把铁质钥匙,手指的指腹磨过钥匙齿形的边缘,每一个起伏都在帮他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他走过河床拐弯的位置时又看了一眼身后。月光下那条干涸的河道延伸向远处,两岸的灌木在夜风里形成了持续的、波浪状的阴影波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印在干土上留下了一串浅色的痕迹。 他继续走,走出了那片被野树和灌木覆盖的区域,重新回到了土路上。路灯又出现了——先是远处的一个小点,然后逐渐接近,变成一团橙黄色的、稳定而温暖的光晕。他沿着路灯的路线走回城区,在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他把外套内袋里的钥匙掏出来又看了一次。铁质的表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出一些微小的锈斑,但齿形的边缘锋利整齐,说明这把钥匙被用过很多次但是被保养得很好。编号"VII"的錾刻痕迹很清晰,每一个笔画的末端都带着锤子敲击时留下的微小凹陷。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他推开门上楼的时候,安娜的卧室门关着,但门缝下面的光还透出来。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走进自己的卧室,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铁锈色的钥匙和黑色皮面的笔记本,像是从同一条河的不同河段捞上来的。 他坐在床沿上解开围巾,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钥匙旁边。刀刃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冷而锐利。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刀刃的边缘——凉的。然后他把它合上,放回抽屉里。 在躺下之前他又一次拿起了那把钥匙,在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柄部的"VII"下面还有一行更细小的刻字,字体小到需要凑到鼻子前面才能辨认。他眯起眼睛借着光看了一分钟。"二层的门。第三间。" 二层的门。第三间。这句话说明这把钥匙对应的是某栋建筑的二楼某扇门,编号是第三间。也许是那栋地下室里的建筑的二楼。也许是在别的地方。福斯特没有在信里写出具体的建筑位置,只说钥匙在橡树里,拿到之后自然会知道怎么用。 埃里希把钥匙放回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黑暗中那把钥匙的轮廓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形成了一个暗色的剪影,跟笔记本的深色皮面几乎融为一体。他躺下来,感觉到外套口袋里残留的树洞内部那种干燥的木头气味还没有散去。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重新把那行细小的刻字在脑中拼读了一遍。"二层的门。第三间。" 他在心里把那条干涸的河道和那棵被雷劈过的橡树的位置放进了脑海中那条越来越长的地图上。地图上现在有了数个点:腓特烈大街地下通道的储物柜、那座洼地建筑的地下室、第三排货架后面的石墙隔间、干涸河道旁的橡树。每一条路都连着下一条路,每一个标记都是一块拼图。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慢,心跳落在那个平稳的节奏上。那枚钥匙的轮廓他记住了。明天他会知道它开的是哪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