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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两个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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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希是被对面楼顶的鸽子叫醒的。那些灰蓝色的东西总在清晨五点半准时落在窗台外的排水管上,扑棱翅膀的声音像有人在拍打一张湿透的毯子。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缕光刚好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横着划过天花板,把他昨晚盯着看了很久的那块水渍切成两半。 他躺了大概两分钟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睡梦里的慢节奏渐渐回到正常。窗外传来远处有轨电车拐弯时铁轨摩擦的尖锐声响,还有某个早起的人在楼下咳嗽的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发动机打不着火。 然后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二。福斯特星期二下午会去邮政分局取包裹。 但福斯特昨天派人替他取了。这意味着福斯特今天下午大概不会出现在分局里——这意味着埃里希如果按照正常的工作流程去等福斯特上门,他什么都等不到。他得主动走过去。 这个认知让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六月底的早晨还是有些凉的,地板上的寒意从脚心钻上来,沿着小腿往上爬。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咯响了两声——昨晚上翻来覆去睡得不好,翻身太多次,关节都在抗议。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安娜的习惯是六点起床,先烧一壶水泡茶,然后站在水槽前面窗边看楼下那条街,一边看一边刷牙,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流的时候她会用手背擦掉。埃里希穿过走廊的时候闻到了红茶的味道,还有煎面包的焦香。 安娜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头发用一个黑色发夹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她正把切好的黑面包片放进平底锅里,油滋滋地响着。 "你今天起得早。"安娜没有转头,但知道是他。"昨晚没睡好?我听见你在床上翻来覆去。" "做了个梦。"埃里希拉开椅子坐下,手臂搁在桌面上,指尖碰到昨晚晚饭留下的油渍,黏黏的。"梦到链条掉了。" "你那条链条,哼。"安娜用锅铲把面包翻了个面,焦黄色的表面冒着细小的油泡。"都跟你说了去修车铺换一根新的,那个扣子松了多久了你又不听。你知道上次我骑车去克劳斯那儿借东西的时候链条掉了几次?三次。还是大马路上,往来的车都绕着我走。" "我今天去修。"埃里希说。 安娜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三十一岁,比埃里希大四岁,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但眼睛还是那种清澈的灰蓝色,跟他们的母亲一样。她盯着埃里希看了两秒钟,像是在检查他脸上的什么东西。 "你不对劲。"她把煎好的面包盛进盘子里,推到他面前。"跟链条没关系。你从昨天进门就不对劲。" 埃里希拿起叉子,戳了一块面包放进嘴里。油浸透了面包的孔隙,外面脆里面软,咸味恰到好处。他嚼得很慢,让那股焦香在口腔里多待一会儿,脑子里在想怎么回答。 "昨天在街上碰到一个人。"他说。"一个以前认识的人,说了几句话,不太愉快的几句。" "谁?" "你不认识。"他把叉子放下来,端起安娜放在桌子中央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红茶加了牛奶,微微发甜。"图书馆那边一个管理员,说我们分局有一批旧书要清理,让我今天上午送过去。" 安娜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收拾灶台。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水龙头开了又关,锅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埃里希知道她没全信,但她不会追问。安娜从来不是那种会追着人不放的性格,她的关心方式是留出空间,让你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他吃完了早饭,把盘子放进水槽里的时候碰到了安娜的手肘。她正在洗碗,泡沫顺着指尖流下来,滴进水槽里发出轻响。 "中午回来吃吗?"她问。 "不知道。"埃里希说。"送完书可能直接去修车铺,你留一点给我就行,凉了也能吃。"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用力搓着一只碗的边沿,泡沫在水龙头底下被冲走,露出碗壁上那道旧裂纹,棕褐色的,像某种地图上的河流。 埃里希套上那件米灰色的夹克——薄棉布的,领口磨得起了毛——从门后挂钩上取下帆布袋,跨出门去。楼梯间里的光很暗,脚下的水泥台阶被无数人踩了二十多年,中间的部分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形成回响。 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他弯腰开锁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对面楼房的屋顶线。没有人。街对面的垃圾桶旁边也没有任何异常。清晨七点的东柏林街道还带着露水浸透的潮湿气息,几片落叶贴在柏油路面上,被晨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埃里希把帆布袋挂进车筐,跨上车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昨天晚上吃完饭之后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伪造的送书单。纸是分局办公桌上随手拿的空白表格,他用蓝色圆珠笔填了几行字:项目编号、书名、借阅单位。书名是《魏玛共和国时期的行政结构研究》,作者名他编了一个不怎么像真名的,出版社写的是莱比锡的某个老牌学术出版社。日期填的是今天的日期。 他蹬了两下脚蹬,车滑了出去。 从他们家到市立图书馆的分馆大概需要骑二十五分钟,穿过三个有轨电车路口和两条种着老椴树的商业街。一路上他看到的面孔都很普通——赶早班车的工人、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背着书包的学生。东柏林的早晨跟任何一个城市的早晨差不多,带着一种睡眼惺忪的、还没有完全醒透的迟钝感。 但埃里希的注意力全在街道两侧的车辆上。 他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眼睛扫了一遍停在路口后面的几辆车。一辆灰色的瓦尔特堡轿车,前座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在抽烟。一辆深蓝色的依发卡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后挡板没关严,晃荡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还有一辆摩托车,停在人行道边上,骑车的人戴着头盔正在看报纸,报纸摊开在车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那辆深灰色的欧宝。 埃里希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红灯。那颗红色的小圆灯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突出,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等了几秒钟,灯变了颜色,他踩着脚蹬穿过路口。 图书馆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建筑,红砖外墙,窗户窄而高,顶层的窗楣上还有战前的浮雕装饰——几个已经被风化得面目模糊的石像鬼,咧着嘴冲下面的人笑。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埃里希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自行车架上,锁好。他站在台阶下面深吸了一口气,能闻到砖墙上的青苔味和门缝里渗出来的旧纸浆的气味。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只有图书馆才有的味道——尘土、纸张和某种微弱的防腐剂混合在一起,带着时间沉淀后的干燥。 他推开那扇橡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慢吞吞的呻吟,像是木头在从睡梦里醒来。门厅里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地面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小方瓷砖,有几块的边角碎了,露出下面的灰泥。右手边是一张高高的借阅台,台面上堆着几摞书,旁边放着一盏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灯管没开。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借阅台后面,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书。听到门响她抬了抬头,脸上带着图书馆职员特有的那种介于欢迎和被打扰之间的表情。 "您好。"埃里希把帆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打开袋口掏那张伪造的送书单。"我是东区邮政分局的,昨天打电话过来的,有一批旧书需要送到你们这边归档。" 年轻女人皱了皱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旧书?"她抬起头,"我们没收到通知说今天有书要送来。" "可能是内部沟通的问题。"埃里希笑了笑,手指在帆布袋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的采购主任——福斯特先生——他在吗?他上周跟我们局里打过招呼,说有一批从西边退回来的滞纳书,如果我们这边有相关文献的话可以转过来。" 年轻女人又看了看那张纸,然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我去问一下施密特先生,您稍等。" 她绕过借阅台,往走廊深处的方向去了。鞋跟敲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越来越远,然后在某一个拐角处消失了。埃里希留在原地,目光快速地扫了一遍门厅。左手边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能看到里面堆放着一摞摞用牛皮纸捆好的旧期刊,有的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窗,窗外的光线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没有其他人。 他等了一分钟半钟,年轻女人从走廊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施密特先生在后面员工室,他说让您过去,他知道是哪批书。" 埃里希的心脏跳了一下。他跟着年轻女人穿过走廊,经过那扇磨砂玻璃窗的时候,他注意到窗外是一个窄小的后院,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苹果树,树上挂着几个青绿色的果子。走廊拐了一个弯,变窄了,天花板也矮了些。空气里灰尘的味道更重了,混着旧纸张和木头地板的潮湿气味。 年轻女人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敲了两下。 "进来。"门里传出一个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萨克森口音的,慢悠悠的。 埃里希推开门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光。一长条一长条的阳光从屋子南面那两扇高大的窗户里切进来,斜斜地铺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像悬浮的金粉。房间里靠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颜色各异的书脊。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桌面上摊开了好几样东西——几本书、一个打开的档案盒、一副金丝边眼镜,还有一张叠了四折的浅棕色厚纸。 福斯特·施密特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看起来跟埃里希印象里的一模一样:秃顶、圆脸、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眼角满是那种让人放心的皱纹。他左手端着一只白色陶瓷杯,右手正在把眼镜摘下来。 "啊,迈尔先生。"福斯特把眼镜放在桌面上,朝埃里希伸出一只手。"没想到是您亲自送来。请坐请坐。" 埃里希握了握那只手。福斯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有些粗大,但握力不大,轻轻一下就拿开了。埃里希在桌子对面的一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很硬,靠背直上直下的,不太舒服。他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目光假装随意地扫过桌面。 那张浅棕色的纸。叠了四折的。边角露出了一些红色和蓝色的线条,像是印刷地图的那种分色线。福斯特站在桌子旁边,他身后的窗户正好把阳光打在那张纸的表面上,让那些线条在光线下微微凸起。 埃里希需要看到它被摊开的样子。但他不能盯着看。 "是这样,"埃里希弯下腰去掏帆布袋,动作放得很慢,让他的视线有一个合理的角度往桌面上偏过去。"您上回说需要那批莱比锡出版社的行政史资料,我们库房里翻出来两本,不知道是不是您要的那几册。" 他从袋子里掏出两本旧书——那真的是一旧书,昨天晚上他在自己书架上翻出来的,两本大学时候用过的教材,封面磨损得厉害,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全了。他把它们放在桌面上,书皮碰触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福斯特探身过来,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翻了几页,然后把书放回桌面上。 "不太对,"他说,语气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我要的是更早一些的版本,四五年以前的。这本……这本是五九年出的吧?" "可能是,"埃里希说,"库房里的书堆得太乱了,编号系统不太完善。您要是需要,我下周再帮您翻翻。" 福斯特点了点头,把那两本书推到桌子一角。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的时候,袖口蹭到了那张浅棕色纸的边缘,纸角微微翘起来一些。埃里希的目光落在那翘起的纸角上,看到了一小段红色的细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 然后福斯特做了件让他心里一紧的事。 福斯特转过身去,把那张纸拿了起来。他把它重新叠好,放进了桌上那个打开的档案盒里,扣上了盒盖。 "下周吧,"福斯特说,脸上带着那个和善的笑容。"不急。图书馆的工作嘛,哪年哪月做完都一样。" 他笑着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埃里希注意到他扣上盒盖的动作很轻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像是一个不想让桌上东西被别人看到的人的条件反射。 "那我下周再过来。"埃里希站起来,把帆布袋搭回肩上。他的膝盖因为刚才的紧张而有些发软,但脚步还是稳的。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 "对了,福斯特先生,您上周有一封挂号信退回来了,地址写的不完整。您要是方便的话可以重新给一个收件地址,我下回带新的信封过来。" 福斯特看着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在阳光里显得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颜色。"退回来了?"他问。"寄到哪里的?" "施特格利茨街的地址。字迹磨花了,具体多少号看不清,邮局那边问您要不要重新确认一下。" 福斯特沉默了两秒钟。就两秒。然后他又笑了。"不用了,"他说,"那封信不重要。您帮我处理掉就行。" 埃里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员工室里暗了不止一个档次,他走在阴影里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穿过磨砂玻璃窗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歪脖子苹果树的影子落在砖墙上,被上午的阳光拉得很长。他穿过走廊回到门厅,经过借阅台的时候那个年轻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说"下周再来"。 门轴再次发出那个低沉的呻吟,他回到了外面的光里。 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埃里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凉透了。衬衫紧贴着脊柱那条线的地方湿了一大块,被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自行车旁边,蹲下来开锁,手指抖了两下,钥匙差点掉进缝隙里。 地图。他看到了地图。 虽然只看到了一个角、一段红色的线,但他看到了。那种分色印刷的精细程度不是普通街道地图,是军用级别的。红色线条旁边的位置,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靠近奥得河——那是苏联驻东德军事集群的部署区域。 而福斯特用它来垫档案盒。 埃里希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圈。锁弹开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站起来,把自行车从架子上推出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块一块的亮斑。他跨上车座的时候腿还在发抖,但速度很重要,他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他蹬车离开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福斯特的员工室朝南的窗户——窗帘被拉上了。浅米色的布料在无风的早晨里一动不动,像一只闭起来的眼睛。 埃里希把脸转回去,朝着街道的方向猛蹬了两下。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车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福斯特桌上那张地图,为什么上面会有红色和蓝色两种线条?为什么一条线可能标注着苏联导弹设施,另一条线标注着北约的?如果福斯特是KGB的人,他桌上不应该出现北约的部署图。如果他是CIA的人,他也同样没理由去标苏联的。 除非福斯特两边都接触。两边都拿情报,两边都送东西。 黑哨。这是情报行当里最危险的一种人——不服务于任何一方,而是利用双方的情报互相挑拨,制造冲突。福斯特如果真的是黑哨,那他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东柏林这口锅里慢慢搅动,想让水早点烧开。 埃里希的手掌在车把上攥紧了。橡胶把套被他捏得变了形,手指关节泛白。 他还需要更多证据。一个地图角落不够。他得看到那整张图,得知道福斯特到底在规划什么,得知道福斯特背后还有谁。因为一个五十多岁的图书馆管理员不可能自己画出军事地图来,他有来源。他有上家。 那福斯特的上家是谁? 红灯变了。埃里希右脚一蹬,车滑过了路口。他骑得比来时快了很多,风擦着耳朵过去,带走了他后背上的冷汗,也带走了员工室里那种旧书纸浆的气味。阳光越来越亮,路面上的柏油开始发软,轮胎碾过去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 他拐进自家楼下那条街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安娜站在阳台上,正在拍打一件刚洗好的白衬衫。水珠从布料里被甩出来,在阳光下碎成一片细小的亮点。她看到埃里希骑车过来,朝他挥了挥手。 埃里希也挥了挥手。但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是僵的。 他需要那张地图。全部。他需要知道福斯特在做什么、在计划什么、在为什么人工作。他需要在那之前不让卡斯特纳知道他在查这件事,也不让伊万诺夫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得在下一次跟福斯特见面之前,把自己的痕迹擦干净。因为如果福斯特发现了有人翻过他的桌子——如果福斯特注意到那两本书的被放位置和他离开时不一样——那今天上午他就暴露了。 他把自行车锁回铁栏杆上的时候,手仍然在发抖。安娜从楼上下来接他,手里端着半杯喝剩的凉茶。 "怎么了?"她问。"你脸色不太好。" "太阳太大了。"埃里希说。"晒的。" 安娜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带着微涩的单宁味滑过舌头和喉咙。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动——那个吞咽的动作做得太用力了,甚至有些疼。 他得找个时间再进去一次。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一个福斯特不会起疑的时间。他得看到那张完整的图。 然后在那之后,他才能决定自己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