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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地下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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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希醒得很早。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而是身体自己从睡眠里浮了上来,像一艘船在系泊处被缆绳缓慢地拉近岸边。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冷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锡盒还在原来的位置,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露,边缘泛着湿润的暗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盒面,指尖触到一层凉意。 他坐起来。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旧家具在温度变化中的收缩膨胀。他穿上衬衫和那件深棕色的旧外套,把床头柜抽屉拉开,取出那卷用绢纸包着的胶卷塞进内袋。锡盒里的信他已经看过一遍了,该记住的内容都在脑子里,但他还是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压进抽屉最底层,跟那张平面图并排搁着。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安娜已经起来了。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水壶里的水正在沸腾的边缘,壶嘴开始往外冒一缕缕细长的白汽。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 "你这么早就醒了。"她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水壶。"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睡到八点。" "睡不着。"埃里希拉开椅子坐下来,桌面上放着一只干净的搪瓷杯和一片切好的黑面包。"你平时几点起来?" "六点过一点。习惯了。"安娜把沸水倒进茶壶里,盖好盖子端着走过来。"你昨天说的那个灯泡,克劳斯的店八点半开门。我们吃完早饭走过去时间刚好。" 埃里希点了点头。他把那片面包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麦子的焦香在舌尖上化开,裹着一层薄薄的咸味。安娜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拢着杯壁。 "你妈留的信里写了什么?"她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他今天的天气会不会变。 埃里希嚼完了那口面包,咽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弧线。"她留了一些记录。关于几年前柏林这边的几次接触。" "接触?" "两边的人坐在一起说话。" 安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层淡淡的晨光里,停留了片刻。"那种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埃里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安娜的肩膀落在窗户玻璃上,玻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街道景象模糊成一片柔和的、水洗过的轮廓。"先把内容看清楚。然后再说。" 安娜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向灶台去关煤气炉的阀门。背对着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等会儿去买灯泡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进去,你看别的东西。克劳斯不认得你,但他认识我,他以为我还在帮杂志社洗照片。" 埃里希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她身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浅蓝色衬衫的肩膀部分照亮了一小片,布料上的纤维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辨。"好。" 他们七点四十出了门。街道上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润的、混着植物和泥土的气味。椴树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叶片边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渐高的太阳照得像一小串玻璃珠子。安娜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埃里希跟在她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他们没有交谈,但步伐的节奏是同步的。 器材店在一条窄街的中段,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间关门的面包铺之间。橱窗里摆着几台落满灰尘的旧相机和一组锈了的三角架,玻璃内侧用胶带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暗房用品、胶卷、放大设备。"门框上的油漆已经起泡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 克劳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镜腿处缠着一段白色胶布。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摄影杂志,杂志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深色毛衣的男人站在一面砖墙前面。看到安娜推门进来,他抬了抬眼镜。 "你来买什么?"他问,目光在安娜和埃里希之间转了一圈。 "六十瓦的银镜泡。莱茨放大机用的。"安娜把半张说明书页放在柜台上,指节在上面敲了两下。"你这里还有存货吗?" 克劳斯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然后弯腰在柜台下方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夹着金属零件碰撞的叮当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灰白色的纸盒,盒面上印着银镜泡的型号和瓦数标注。 "就剩这一个了。"他说。"你运气好。" 安娜接过纸盒检查了一下密封口,点了点头。"多少钱?" "不要钱。你上回帮我洗的那组底片还没收你费呢,抵了。" 安娜把纸盒收进随身的布袋里,侧头看了一眼埃里希。"那成。走了。" 埃里希站在柜台侧面的一个陈列架前面,正低头看着架子上摆着的一排旧镜头。他的手从架子上收回来的时候,指腹蹭过了一个小立方体的金属物件——一台放大阅读器,便携式的,整体比一本书稍厚一些,折叠起来之后可以揣进外套口袋。机身是深灰色的铝合金,侧面有一条插胶卷片舱的槽口,顶盖有一个螺纹旋钮用于调节焦距。 克劳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那个不卖。我自己留着备用的。" 埃里希把目光从那个便携阅读器上移开,点了点头。"我不买。就看看。" 安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埃里希跟着她走出了器材店,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穿堂风,门上的铃铛发出短促的叮当声。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雾已经散到了屋顶线以上,街道上的光影变得清晰而锐利。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埃里希才开口。"那个便携阅读器。" 安娜的步子没停,但她的头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我看到你看了。" "他能卖吗?" "他说不卖,但克劳斯这个人说'不卖'的意思是'你拿东西来换'。"安娜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用什么换?" 埃里希想了想。他口袋里除了那卷胶卷和半包烟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安娜有一个暗房,暗房里有一些克劳斯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几本旧器材手册,还有几卷过期的散装底片,虽然已经过期了但懂行的人会用它们做实验。 "你暗房里那几本旧手册还在吗?"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们继续往前走的脚步没有停顿。"在。克劳斯一直想要那本五十年代莱茨的产品目录。你要是拿那本书去跟他换,他会把那个阅读器给你。" "你不介意?" "那几本手册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能用它们换一个你能用的东西,比它们落灰有用。" 他们走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街道两侧的建筑物投下斜长的阴影,阴影的边缘在柏油路面上划出清晰的分界。埃里希推开自家楼道铁门的时候感觉内袋里那卷胶卷贴着胸口的位置被体温捂暖了一些。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在自己卧室里把那个锡盒又打开了一次。这一次他把那张旧照片从胶卷底下抽出来看了看——正面是一张黑白合影,六个人站在一栋建筑入口前面,背后是一扇拱形的木门。照片里他母亲站在右数第二个的位置,穿着深色的外套,表情平静,看不出年龄和情绪。他母亲旁边站着一个他认不出的男人,高瘦,戴着礼帽,脸被帽檐遮住了上半部分。其他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铅笔日期——三年前的十月中旬,跟信尾的日期一致。这个日期意味着这张照片是在她写那封信前后不久拍的,那些人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接触的与会者。他需要看到胶卷上的记录,把那些名字和这张照片上的面孔对应起来。 下午一点的时候,安娜拿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手册从暗房里走出来。封面上用烫金的字体印着莱茨公司的标志和"1956年产品目录"的字样。她把手册放在厨房桌面上,推到埃里希面前。"你拿去吧。我跟他约好了下午三点去换东西,你要是等不及可以自己去。" 埃里希拿起那本手册。书脊处的胶层已经干裂了,但页面本身还保持着良好的状态,纸张只是微微泛黄。他把手册夹在腋下,穿上了那件深棕色的外套。"我自己去。你在家等我。" 他再次来到器材店门口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得跟早晨一样短促。克劳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换了一本不同的杂志。他看到埃里希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但目光从杂志上方扫了过去。 埃里希把手册放在柜台上。"换那个阅读器。" 克劳斯的手停在杂志页面上,过了两三秒才把手放下来,拿起那本手册翻了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用拇指和食指捻过去,目光在每一张产品照片上停留。合上手册的时候他把它放在了自己右手边的架子上,然后转过身去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了那台深灰色的便携阅读器。 "纸盒子在里面。你拿走吧。" 埃里希接过阅读器,金属外壳已经被克劳斯用一块绒布擦过了,表面残留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他用手指扣开折叠支架,试了一下焦距旋钮——很顺滑,没有生涩感,说明保养得很好。他把阅读器合拢收进外套内袋里,朝克劳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铃铛声在身后响了一下,门合上了。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安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茶。他看到她把茶放下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他外套口袋的位置,确认了里面那个方形的轮廓。 "到手了?" "到手了。" 埃里希走进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卷胶卷和阅读器,把阅读器放在桌面展开,机身侧面的插槽正好跟胶卷的宽度匹配。他把胶卷的一端插进槽口,拧动侧面的旋钮让底片一步一步地通过镜头的成像区域。他把眼睛凑到目镜口,调整焦距旋钮。 第一帧是模糊的,光圈的边缘有些虚。他又拧了半圈,影像变清晰了。黑色背景上是一排排浅色的打字字体,字迹被缩微印在胶卷上之后呈现一种均匀的、略微发灰的色调,但每一个字母的轮廓都很清楚。他辨认出第一行的内容——是一份标题,标注着日期和地点。他把这一帧画面定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空白纸,开始抄写。 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慢,因为每一行字都要在目镜里反复对焦确认之后再落笔。他的指节因为握笔的姿势而微微发白,但抄写的过程本身让他感到一种异常平静的专注。那些字从他眼睛经过笔尖再到纸面上,像一段被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他抄完了第一份记录,翻到第二帧。他放慢了速度,因为第二帧的内容比第一份密了将近一倍。窗外下午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偏移角度,影子在房间里无声地旋转。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长河的河床上,水从两边流过,而他自己是唯一静止的那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