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埃里希站在防空塔西侧大约两百米外的一棵老橡树后面。 他没有骑自行车过来。他从家里步行出发,穿过三条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路线,在四个不同地点停顿过——每个停顿点都在转角处停留了至少三分钟,观察身后和周围的路人,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他现在穿的不是那件米灰色的夹克,而是一件深棕色的旧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这件外套是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至少三年没穿过,衣领内侧还有一小块发硬的污渍,是某年秋天吃苹果时滴下的果汁留下的。 两点四十三分。防空塔的铁栅栏门还关着,从外面看进去塔底是空的,只有从射击口漏进去的午后阳光在混凝土墙面上形成一块歪斜的亮斑。周围的杂草已经被午后偏西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叶片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带一点灰的深绿。 他再等了五分钟。两点四十八分,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塔的东侧绕过来——深灰色风衣,步伐均匀,没有停顿。是卡斯特纳。卡斯特纳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发出了那种埃里希熟悉的、生锈金属摩擦的尖响声,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塔底的暗处。 两点五十一分。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埃里希从树后面走出来,沿着一条绕行的弧线接近塔的北侧——那个位置有一个他很久以前发现的空隙,铁栅栏侧面的一块网片已经锈断了,可以侧身挤进去而不需要经过正门。他蹲下身,侧着肩膀穿过那个锈蚀的缺口,鞋底踩到塔底的碎砾石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塔底的光线比他预想的暗一些。那一块梯形光斑还落在墙面上,但位置比之前偏了不少,说明太阳的角度已经移到了下午偏西的方向。卡斯特纳站在光斑的边缘,身体背对着入口的方向,肩膀的轮廓在逆光里形成一层暗色的剪影。 然后埃里希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塔内的阴影里传来的,极轻,像是鞋底踩在碎石上时被刻意压制后的声响。他侧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一个人正从塔底深处的一根方形立柱后面走出来。 福斯特。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依然松了一颗扣子。他没有戴眼镜,让他的脸看起来比埃里希印象里的年轻了一些,但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还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稀疏了一些,头顶的一块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双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你到了。"福斯特说。他的声音在塔底空旷的空间里带着一点回响,但那种回响被墙壁的厚度压制住了,变成了一个稍长一点的尾音。 卡斯特纳转过身来。埃里希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种被压缩得很紧的状态已经松弛了一些,换成了一种类似于警惕和不确定混合的东西。他的目光在福斯特和埃里希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 "你带他来干什么?"卡斯特纳问。这句话是对福斯特说的。 福斯特走到光斑边缘停住脚步,双手在身前交叉了一下,像是老习惯把手叠在一起放在腹部的位置。"因为我需要他也在场。这件事跟他有关。" "什么事?" 福斯特沉默了几秒钟。塔底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被厚重的混凝土壁过滤成一种低沉的、断续的嗡鸣。福斯特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很亮,那种亮不是反射出来的光,而是虹膜本身的颜色在暗处显现出来的某种清透感。 "你还记得三年前那批书吗?"福斯特问。"莱比锡出版社的那批行政史资料。" 埃里希的心脏停了一拍。三年前。那批书是他母亲当时负责处理的图书馆进购单——他记得她曾提过这件事,说有几本从莱比锡寄来的书被封存了,因为书页里夹着某种材料。她当时说"可能是战争年代留下来的旧书签",但后来那些书被处理掉了,具体怎么处理的他没有追问。 "那批书后来被销毁了,"卡斯特纳说,"因为你发现里面有间谍用的微缩胶片。" "对。"福斯特点了点头。"但你知道是谁先发现那批胶片的吗?不是我。是埃里希的母亲。" 埃里希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他站在那根方形立柱的侧后方,身体的一半隐在阴影里,能感觉到混凝土表面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福斯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继续散开,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那些旧的混凝土墙面吸收了一部分之后又释放出来。 "她发现了胶片,但没有上报。她把胶片夹在另一本书里收了起来。她大概打算自己去处理,但后来她病了,没来得及把位置告诉任何人。"福斯特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埃里希。他的眼睛在那片暗光里显得更深了一些。"你母亲留下的那些旧信纸里,有一封你从来没拆开过的。那封信里写了她藏胶片的位置。" 埃里希的喉咙干涩。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哑一些。"你怎么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因为她三年前写的最后一封信是寄给我的。"福斯特说。"她叫我帮她保管那个位置的秘密。她说如果有天她不在了,让我把那个位置告诉你。但后来你一直在邮寄系统里工作,我一直在观察你。我需要确定你是一个能接手这件事的人,而不是一个会把胶片交给错误方向的人。" 卡斯特纳的声音从光斑那边插进来。"所以你这三天消失,就是在做这个?验证他?" "一部分是。"福斯特的目光没有离开埃里希的脸。"另一部分——" 他还没说完,塔外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轮胎与碎石地面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埃里希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做出反应——他侧身往立柱的阴影里又缩了一步,同时目光扫向铁栅栏门的方向。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了塔外的空地上,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一个身影从车侧绕出来,步伐很快,斜穿过那片杂草丛。 高个子。瘦。鸭舌帽压低。右手垂在身体右侧,手腕内侧有一块深色的印迹——淤青。 那个年轻人。 他走到铁栅栏门前停了一下,像是透过网格在打量塔底的暗处。然后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铁门发出了同样的生锈金属的尖响,但他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帽檐下的脸看不清楚,但埃里希能看到他的头微微偏转,像是在辨认塔内的人影。 福斯特在埃里希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是我的人。别动。" 但卡斯特纳已经动了。他往侧前方迈了一步,把身体挡在福斯特和铁门之间,右手伸向风衣内侧的某个位置。 年轻人把手从铁门上放下来,退后了一步。他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了从鼻梁到下巴的轮廓。他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内侧那块深色的淤青在午后的强光下显得更清晰了——圆形,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某种钳形工具夹压之后留下的痕迹。 "福斯特。"年轻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但清楚。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点变声期过后残留的沙哑边缘。"他们说你应该把东西交出来。没时间了。" 福斯特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埃里希旁边保持着几乎完全没有移动的状态,但埃里希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慢了一些——那种慢是有意控制的,像一个人在紧绷状态下的自我调节。 "什么东西?"卡斯特纳问。他的手还没有从风衣内侧拿出来。 年轻人没有回答卡斯特纳。他侧过脸朝着福斯特的方向,又说了一遍。"没时间了。你应该交出来。" 塔内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埃里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了两下,他数着每一个节拍。他能看到门外那个年轻人帽檐下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浅色的直线。 福斯特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仍然保持了那种从容的、不急不缓的节奏。"还不到时候。你回去告诉他们,三天后我会处理。" 年轻人站在门外,身体没有动。他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判断什么。他的手指搭在铁门的网格上,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了一步,转身走回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发动机发动时的低吼声在塔外的空间里回荡了片刻,然后轮胎重新碾过碎石,声音逐渐远去。 铁门外又只剩下午后的阳光和野草在风里摇摆。 埃里希把身体从立柱阴影里移出来一些。他看着福斯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福斯特刚才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是被精确控制后才放出来的。 "你认识他。"卡斯特纳说。他的手已经放下来了,但身体仍然保持着半侧向门口的姿势。 "认识。"福斯特说。"他是来接替我的。" 埃里希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感觉到自己背后那面混凝土墙壁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肩膀和脊椎之间。他听到自己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期的更稳一些。 "那你三天后要处理什么?" 福斯特转过头看着他。在塔底这片混合着暗影与斜阳的空间里,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松动——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接近于疲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出现的凹陷。 "你母亲藏起来的那批胶片。三天后它的位置会被公开。我不知道是谁会先到那里,但我需要你在那之前找到它。" 安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想起那个在厨房里的下午——埃里希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土豆汤,他突然问她如果有一天要离开柏林,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电车远去的声响,还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