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埃里希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那声音很轻,是手指指节在木门上短促地叩了两下,第二下的间隔比第一下略长一些。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带着露水的冷调。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阵敲门声,只有外面走廊里若有若无的走动声。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蔓延上来,让他整个人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似的完全清醒了。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打开,先用眼睛贴近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模糊的轮廓,深色外套,背对着门的方向。 他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道缝。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卡斯特纳。 埃里希的呼吸停了半秒。卡斯特纳从来没有来过他家。他们之间的所有接触都发生在指定地点——防空塔、废弃地铁站、凌晨的公园长椅。卡斯特纳找上门来,这意味着事情已经紧迫到他放弃所有常规安全程序了。 卡斯特纳的脸色很不好。比昨天的更糟,眼窝底下有两团暗色的阴影,嘴角绷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他没有寒暄,目光越过埃里希的肩膀扫了一眼门内的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他的声音压到了一个非常低的音量。 "他回来了。" 埃里希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谁?" "福斯特。"卡斯特纳把左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纸条递过来。"半小时前放在我公寓门缝底下的。没有署名,但我认得字迹。" 埃里希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四行字,铅笔,跟他在弗赖塔格拿到的那个信封里的笔迹完全一致——同样是那种端正但笔压很轻的字体。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来之前把你最近三天看过的东西都忘掉。我只能告诉一个人。你想做那个人的话,就别带任何跟其他人的东西来。" 埃里希把纸条叠好,还回去。卡斯特纳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用力捏了一下纸条的边角才塞回口袋里。 "你最近三天看过什么?"卡斯特纳问。 埃里希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叠。"报纸。信件。天气报告。跟平常一样。" 卡斯特纳盯着他,眼神里那种被压得很紧的东西又浮上来了。"福斯特之前三天没出现。昨天下午你去了弗赖塔格。今天凌晨他就把纸条塞进了我门缝。这两个事情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你是说我去弗赖塔格的时候有人看到了我,然后告诉了福斯特。" "我是说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联系。"卡斯特纳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晨光正在那里慢慢地变得白亮。"但我不确定是哪种联系。他约明天下午三点见面。那之前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碰,不去任何你平时不会去的地方。" "那如果明天下午三点来了之后呢?" 卡斯特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埃里希脸上。他的眼睛在清晨的暗光里显得特别深,瞳孔周围的虹膜颜色几乎看不出来了。"来了之后我会告诉你结果。但在此之前,你给我保持安静。"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逐渐变小,然后被楼道铁门的开合声切断。 埃里希把门关上,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安娜的卧室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在床沿坐下来。床头柜上那块石头还在,铅笔也还在,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在早晨的灰蓝色光线下显出各自的轮廓。 福斯特回来了。或者说福斯特从来就没真正离开过柏林——卡斯特纳提的那个休假申请是三天前提交的,福斯特在提交申请之后去了弗赖塔格留信封,然后又回到了柏林,在卡斯特纳的公寓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他在一个他自己制造的空窗期里做了三件事。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别人反应时间的间隙里。 埃里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刮痕,是在通风管道里留下的,已经开始结痂了,浅褐色的细线交错的纹路。他看着那些痕迹,像是看一张微型的地图。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福斯特说"我只能告诉一个人",那意味着他约了卡斯特纳去见某个人——那个人可能是他自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无论如何,卡斯特纳被要求"把最近三天看过的东西都忘掉",这意味着福斯特不希望卡斯特纳带着任何已有的认知去面对明天下午那场见面。 那埃里希自己呢?他最近三天看过的东西——福斯特保险箱里的计划表、弗赖塔格那个中年男人、信封里那三行铅笔字——这些他都应该留着吗?福斯特说的"来之前把你最近三天看过的东西都忘掉"是说给卡斯特纳的,但同时也是说给埃里希听的。他知道埃里希看到了那些东西,那三行字本身就是一种提醒——"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时间到了的人"。 明天下午三点可能就是那个"时间到了"的时刻之一。 埃里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黄色,晨雾散尽了。他听到安娜起床去厨房烧水的声音,壶盖被揭开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一切跟平常的早晨完全一样。但每一个声音在他耳朵里的质感都变了,变得更清晰、更尖锐,像是有人在每一个声音下面垫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纸,让它们带上了某种脆弱的回响。 他站起来,穿上那件米灰色的夹克——在通风管道里蹭脏了肩膀那一块,他昨天忘记擦了。他走到厨房门口,安娜正背对着他往杯子里倒茶。她的动作很慢,茶壶倾斜的角度保持得很好,水柱准确地落进杯子里,没有溅出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 安娜没有回头。"你早上不吃饭了?" "回来再吃。" 他没有说去哪儿。安娜也没有问。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光比外面暗了好几档。他推开铁门的时候,七点多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屋顶线以上,把街道照得通亮。街对面那只邮筒的侧面被阳光斜切出一条锐利的明暗交界线。 他走到邮政分局的时候老穆勒正好在门口抽烟。老邮差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烟卷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附近,火星在晨风里一闪一灭的。 "你今天来得早。"老穆勒说。 "睡不着。"埃里希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烟味里混着老穆勒常用的那种廉价须后水的味道,刺鼻的薄荷味。 "你前天去乡镇邮局支援的事,"老穆勒在他身后说,"那边的邮局打电话过来了,说没见到你。你去的到底是哪家?" 埃里希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老穆勒,面朝分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外的光线在他前面的地面上铺成一块整齐的亮白色矩形。 "科隆那边的小站。可能他们没记我名字。" 老穆勒没有说话。烟味从门口飘过来,在走廊里散开。埃里希感觉到老穆勒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那种重量比他想象中的更沉。 他走进了值班室,关上门。值班室里没有人。他靠在桌沿上,双手撑着桌面边缘,看着窗外那片亮白色的光。 有人查了他的行踪。乡镇邮局那边打电话来问,说明有人在查他昨天有没有去过那里。那个人可能是福斯特,可能是卡斯特纳,也可能是跟福斯特相关的第三方。不管是谁,他的踪迹已经被注意到了。 埃里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还有一些昨天拆信封时留下的透明胶带的残胶,黏黏的,他用拇指搓了搓,细小的胶屑落在桌面上。 明天下午三点。在那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在黑暗中等待,像一块被放在轨道上的石头,等着火车朝这个方向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