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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十三递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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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发现像一根冰凉的针,从后脑勺扎进来,顺着脊柱一路滑到尾椎。 埃里希·迈尔蹲在人行道上,左手搭在自行车链条护板边缘,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截半黑不黑的链条油,假装在检查那根总是松脱的链条。六月的东柏林傍晚还带着白天的余热,但树荫底下已经凉下来了。他所在的这条施特格利茨街安静得出奇,除了他自己喘气和链条偶尔碰击金属护板发出的细碎声响之外,就只有风吹过椴树叶子时那种干燥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块落在灰白色的人行道上,像被人撕碎了扔在地上的米黄色纸片。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条根本就没出问题的链条上。他的目光穿过自行车车把和车筐之间的三角空隙,落在三十米外那栋五层公寓楼的入口处。 福斯特的公寓在第三层,从下面能看到那扇朝街的窗户正开着,浅米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缩进去,像一个人在匀速呼吸。但窗帘后面没有人。窗帘后面空着。 真正让他后背出汗的,是街角那辆深灰色的欧宝轿车。 卡斯特纳的欧宝。 埃里希认得那辆车,认得它车头右侧保险杠上那道刮痕——是去年十二月在东柏林一个检查站因为转弯角度太小蹭到了铁制路障留下的。卡斯特纳跟他说过这事,说"俄国人的路障修得像坦克一样结实",说的时候还笑了笑,那种带着点傲慢的、根本不在乎这种小麻烦的笑。但现在卡斯特纳的笑不在脸上,卡斯特纳本人也不在车里。 车停在街角的邮筒旁边,熄了火,车窗紧闭,前挡风玻璃反射着西边斜照过来的太阳光,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但埃里希知道卡斯特纳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就在这条街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蹲在某扇窗户后面,或者某个门洞里,盯着同一扇三楼的窗户。 埃里希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些,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他低下头,把注意力拉回面前这条油腻腻的自行车链条上,假装非常专注地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故障点。他能闻到自己手指上沾的润滑油的味道,闻到自行车轮胎在下午的柏油路上沾到的灰尘气味,还有附近某户人家做饭飘出来的洋葱和油脂的味道——那是东柏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傍晚。 他为什么要提前过来?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至少二十遍,从半个小时前他在邮政分局地下室的储物柜前换下制服外套开始,一直问到现在。他告诉自己说这是谨慎,是好习惯,是在做情报工作的基本素养——对一个新地址、新联系人保持警惕,提前勘察环境,确认安全。但他心里清楚,这不完全是谨慎。 是一种直觉。一种他说不出口的、像是皮肤底下爬过蚂蚁的不安感。 福斯特·施密特。一个图书馆管理员。五十三岁,秃顶,戴金丝边眼镜,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会到邮政分局来取一个包裹——据他自己说,是从西柏林那边订的学术期刊,二战前德国历史方面的研究资料。他说话慢吞吞的,带着一点儿萨克森口音,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怎么看都是那种会在图书馆里坐一整个下午、然后踩着黄昏的碎影慢慢走回家的人。 但他今天早上没有来取包裹。他派人来替他取的。一个年轻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在柜台前报出福斯特的名字和邮箱号码,声音很轻,拿包裹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埃里希把那个包裹从柜台上递给他的时候,看到了他手腕内侧的一小块淤青。圆形的。像是指甲掐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工具夹过。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埃里希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本该把今天的投递记录归档,但他鬼使神差地翻了一下福斯特邮箱的登记卡——因为他想知道那个包裹到底寄到哪里。登记卡上只有一个地址:施特格利茨街四十七号,三楼。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备用联系人,连邮箱号都是后来用蓝色圆珠笔添上去的,字体和最初的登记信息明显不一致。 埃里希把登记卡放回抽屉的时候,手心黏糊糊的。 他从分局出来,骑上那辆二手的钻石牌自行车,往施特格利茨街的方向去。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顺路,看一看那个地址长什么样,然后就回家吃晚饭。安娜今天做了土豆炖香肠,他记得出门前妹妹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说"六点准时回来,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但当他拐过街角,第一眼就看见了那辆深灰色的欧宝。 他刹了车,左脚蹬地,从车座上下来,假装系鞋带。然后他推着车走了十几步,在一个看上去链条盖板有些松动的位置停下来,蹲下身,开始了他那个拙劣的表演。 现在他已经蹲了至少七分钟了。右膝盖开始发酸,鞋底积了一层薄灰,裤管因为蹲姿而绷紧,能感觉到布料勒住小腿后面的那根筋。他不能再蹲下去了,不然会显得太假。 埃里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把自行车扶正,跨上去。他故意让脚蹬空转了两圈,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本来就好好的,没出毛病,但他得让人觉得他刚刚修好了它。他右脚一蹬,车滑了出去,速度不快不慢,顺着他来的方向往回骑。 经过那辆欧宝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他的眼珠往右偏了偏,余光扫过驾驶座——空的。后座也是空的。但挡风玻璃内侧的中央后视镜角度有些奇怪,被拨向了右侧,像是有人刚刚用它观察过什么。 卡斯特纳在街对面的某个地方。 埃里希的背上多了一层薄汗。 他骑过街角,拐进另一条平行的街道,直到欧宝彻底被建筑物遮挡住,才慢慢地呼出那口气。他还在蹬车,双腿机械地上下运动,车轮碾过路面上一道浅浅的裂缝,车筐里空荡荡的,原本那个放着一叠待投递信件的帆布袋他今早忘在了分局里。 福斯特。一个图书馆管理员。一个脸上总带着和善笑容的、说萨克森话的老头子。 卡斯特纳盯上了他。 埃里希知道卡斯特纳——至少知道他作为"联络员"的那一面。卡斯特纳是他的上线,是那个每隔两周在某个废弃防空塔里递给他任务指令的人。卡斯特纳给的信息总是不完整,总是只告诉他"把这个送到那个地址""把那封信放进那个邮筒",从来不说为什么。埃里希做这份工作做了十一个月,到现在也不知道卡斯特纳到底属于哪个机构——是西德的还是美国的,或者说两者兼而有之。他不问。这是规矩。 但现在他蹲在那条安静得不像东柏林的街道上,看着卡斯特纳的轿车停在福斯特的公寓楼下,他突然意识到:福斯特不是他的任务。福斯特从来没有出现在卡斯特纳给他的任何一份指令里。而卡斯特纳正在监视他。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卡斯特纳有卡斯特纳自己的任务,那些任务跟埃里希的任务是两条线,互不交叉。也意味着福斯特这个人是值得被监视的——被一个像卡斯特纳这样层级的特工亲自监视,说明福斯特的分量不轻。 一个图书馆管理员。 埃里希的车速慢了下来。他停在路边,一只脚撑着地,掏出衬衫口袋里那包皱巴巴的尤利乌斯牌香烟。烟盒里只剩三根了,他抽出一根,用那个旧得打火轮都快磨平了的煤油打火机点着。烟雾吸进肺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因为烟纸的灼热而微微缩了一下。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说得过去的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要蹲在福斯特楼下偷偷观察。他的任务范围不包括福斯特,他的上线没有给他任何相关指令,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决定——而这种"自主决定"在情报工作里是最危险的东西。一旦被发现,卡斯特纳会认为他失控,伊万诺夫那边则会认为他在耍两面派。 伊万诺夫。 埃里希想到了窗台上那块石头。上个星期二的晚上,他回家的时候看到窗台外沿上放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灰色鹅卵石,他当时就明白了。那是伊万诺夫的联系信号。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的早餐面包底下发现了一小片折叠起来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继续关注K区线的异常情况",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那是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是他的另一个上线。或者说,是他的另一个控制者。埃里希管他叫"影子",因为他从来看不清伊万诺夫的脸——他们只在凌晨三点的地铁站里碰过四次面,每一次伊万诺夫都穿着深色的风衣,帽檐压得极低,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小得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两个上线。两份任务。两条互相独立的指挥链。还有现在——一个被双方同时盯上的图书馆管理员。 埃里希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烟灰在晚风里散开。太阳已经落到屋顶线以下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带些发红的橘色,整条街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他该回家了。安娜在等他吃饭,土豆炖香肠凉了会凝出一层白油,不好吃。 但他还不想走。 他脑子里有个念头在翻涌,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边缘冒着细小的气泡。那个念头是:如果卡斯特纳在监视福斯特,而伊万诺夫让他关注的"K区线异常"又恰好跟福斯特的活动范围重合——那福斯特就不仅仅是一个被单方关注的对象。他是双方关注的交点。 换句话说,福斯特是一块磁铁。 而埃里希是那根被磁铁吸住的针。他站在两条线的中间,左边是卡斯特纳,右边是伊万诺夫,中间是福斯特。他的任务——那些送包裹、放信箱、传密报的日常——全是表象。他真正的处境是:他在被两个情报系统同时使用,而这些系统的目标可能正在他眼皮底下交错。 他需要知道福斯特是谁。 不是为了卡斯特纳,也不是为了伊万诺夫。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搞清楚他那十一个月里到底在运送什么、在帮什么人传递什么信息。他不想再做那个只管递送不问内容的邮差了——如果他递出去的每一个包裹都可能是一颗炸弹,那他至少有权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埃里希把烟掐灭在路沿的水泥台上。烟蒂落下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门响——远处某栋楼的单元门开了又关,然后是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重新跨上自行车,调整了一下坐垫的角度,右脚踩上脚蹬。 他得回去。 但他明天会再来。明天以工作的名义——以送书的名义,因为福斯特的工作单位在图书馆,而图书馆的业务里确实有一项是跨馆借阅,他可以编一个送书单,正大光明地走进那扇门,看看那个和善的图书馆管理员到底在桌上摊开什么地图。 在向卡斯特纳或者伊万诺夫报告任何东西之前,他要先自己搞清楚。 这个决定让他有种喉咙发紧的感觉。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和他身后的黑暗一样浓,他不知道门槛那边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站在门槛上了。他得跨过去。 自行车链条终于真的响了一声——他刚才蹲着摆弄的时候不小心把护板卡扣碰松了,现在它随着车轮转动轻轻晃荡。埃里希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明天再说。明天链条会好的,就像明天他会找到办法走进那间图书馆一样。 车轮碾过施特格利茨街最后一段树荫,把他带回了普通东柏林人的傍晚里。街灯还没有亮起来,但远处已经有窗户开始透出黄色灯光,夹杂着电视机播放新闻的模糊声响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两条街道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发酸的日常生活感。 埃里希骑着车穿过这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安娜正从厨房端出那只掉了瓷的搪瓷锅,掀开盖子的一瞬间,土豆和香肠的蒸汽扑面而来,把他身上那层薄薄的汗意蒸得更黏了。 "再晚五分钟我就自己吃了。"安娜说,把锅放在饭桌中央那块旧格子布上。 "路上链条掉了。"埃里希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弯腰换鞋。他闻到了炖菜的味道,闻到了房间里安娜常用的那种廉价花露水的气味——她总说那是她唯一的奢侈。 "明天修一下吧。"安娜说着,给他盛了一碗。 埃里希接过碗的时候,手指触到粗瓷的温热。他点了点头。说好。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链条。他脑子里是三楼那扇敞开的窗户,和窗帘后面那个他从未看清的轮廓。福斯特。图书馆管理员。 明天他要走进那扇门。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土豆炖香肠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很咸,还有点胡椒的辣。安娜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画报,翻页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最后一抹橘色光正在褪去,柏林在夜幕里沉下来,把他和那些秘密一起裹进了六月的夜里。 他睡得很浅。半夜醒了一次,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台外沿——没有新的石头。但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而他自己正站在地图的中央。 明天。他想。明天就知道了。 在向任何人报告之前——不向卡斯特纳,也不向伊万诺夫——他要先看一眼福斯特桌上那张图,那张也许把他卷进漩涡中心的地图。然后把事情弄清楚。在那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念头让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六月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微微掀起窗帘的一角,像是有人在窗外呼吸。 而他居然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