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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半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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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风里带着的沙砾就更硬了些。江小满在那口井边蹲了不知多久,两条腿发麻得像针扎,她扶着井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险些又跪回去。她攥着银锁片站在那里,井台的青砖沿被她的掌心捂出了一小块温热的印痕,夜风一吹,又凉了。 赵六终于动了。他从几步外走过来,靴子踩过干硬的土坷垃,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在她身侧停下,没有低头看那口井,而是看着远处墨蓝色的山脊线。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闷:"殿下说,你到了陈家村之后,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江小满侧过头看他:"等谁?" 赵六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长的竹筒,筒口用蜡封着,递给江小满。她接过来,借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看清了竹筒上刻着两个字——是她的字,"小满"。笔画圆润,跟她娘在地图上的笔迹如出一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一抖差点把竹筒掉在地上。她用力攥紧了,指甲掐进竹筒的纹理里,指节泛白。 "这是——" "殿下让我在村口等你找到井之后才给你。"赵六说,声音平平的,但江小满听得出他刻意压着的那点紧张,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殿下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江小满拿着竹筒往村子里那间还亮着油灯的土坯房走。村口那老人已经收起麻绳回屋了,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影影绰绰的,像是灶膛里烧着柴火。她站在人家屋檐底下,用火折子点了一小截蜡烛头,烛火在夜风里晃了几晃才稳住,照亮了竹筒上封蜡的接缝。她用指甲挑开蜡封,拔开竹筒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薄薄的绢帛。 绢帛比地图更小,约莫两只手掌并排那么大,边角裁得齐整,绢面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也没有水渍。她展开来,烛火映在上面,照出两行竖排的字迹,笔意圆润秀气,跟地图上那句"这是小满"和锁片上那个"满"字一模一样。 "小满吾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安然找到了那口井。娘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娘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你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认定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三岁的时候非要自己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摘枣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第二天又去爬,爬上去坐在树杈上冲娘笑,说娘你看,我能坐稳了。娘那时候就想,你长大了也一定是个不肯服输的人。" 江小满举着烛火的手在抖,烛油滴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动。她低头继续往下看,绢帛上的字在烛火里微微浮动。 "娘被九霄阁的人追了三年,从姑苏一路追到雁门关。娘手里攥着沈家的织造图谱,他们不会杀娘,他们要的只是那卷图谱。娘把图谱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姑苏老宅的房梁上,一份带在身上,还有一份——娘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姓周,是冯氏袖箭的传人。他欠娘一条命,答应替娘把第三份图谱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娘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到,但娘信他。" 江小满的呼吸急促起来。姓周,冯氏袖箭的传人——赵六说过,江左冯氏灭门之后有一个外姓弟子姓周,专学袖箭工艺,五年前在雁门关出现过,之后不知所踪。她攥着绢帛的手指收紧了,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小满,娘写这封信的时候,陈家村的雪还没化。娘坐在井台边上写信,你就在旁边拔荠菜叶子,拔了一把攥在手里说要带回去给娘拌粥。娘看着你蹲在井台边上的背影,忽然觉得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在追娘,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娘什么都不怕。" 江小满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绢帛上,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生怕墨迹被泪水洇开了。她吸着鼻子继续往下读,最后几行字写得比前面略急了些,笔尖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听见了什么动静。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娘也许已经走远了,也许就在你身边。你不要怕,娘一直都在。你脖子里挂着的那枚锁片,是娘出嫁时你外婆给的,上面刻着的'满'字是你爹亲手刻的。你爹走得早,但他走之前说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有福气的人。小满,你记住——这个世上有人一直记着你。娘走了,找路去了。" 绢帛末尾没有署名,但江小满认得那个"满"字的写法,跟她锁片上的一模一样。她把绢帛贴在胸口,贴着那枚银锁片,贴着心跳。她蹲在人家屋檐底下,烛火燃到了尽头,噗地灭了,她被夜色重新包裹进去,只有怀里那卷绢帛的触感和上面残留的墨香还在。 赵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几步之外的黑暗里,像一棵沉默的树。江小满站起来,把绢帛仔细卷好塞回竹筒里,又用那块帕子把竹筒裹了两层,然后揣进怀里最里层的那只口袋,贴着那本《江湖奇闻录》放好。 "赵六。"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在夜风里稳稳的,"那个姓周的袖箭传人,殿下的人在找他,对吗?" 赵六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江小满看见了。 "他现在在哪儿?" 赵六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关隘那边吹过来,卷着沙土打在土坯房的墙面上,簌簌地响。他说:"殿下查了半年,周某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雁门关以北八十里的白狼镇。有人在镇上的药铺看见他抓过伤药,左臂受了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开的。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之后他就销声匿迹了。" 江小满攥着竹筒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我娘把图谱拆成了三份,一份在姑苏老宅,一份在她身上,还有一份给了周某。九霄阁追了我娘三年,为了那份图谱。如果周某还活着,九霄阁一定也在找他。" 赵六走近了两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银边。他说:"殿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殿下让我转告你——你来陈家村找这口井,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娘来过这里、画过你、给你留了信。但真正的路,不在这口井里。在姑苏。" 江小满抬起头。月光正好从云缝里倾泻下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抬着那双眼眶还泛红的眼睛看着赵六,声音哑但稳稳的:"那我们就去姑苏。" 赵六看着她,那双习惯了在暗夜里巡视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清亮,他嘴角那个虎牙的弧度又露出来了,半颗,一闪就收了回去。他说:"明儿一早动身。姑苏远,路上得走十来天,夜长梦多,早到早安心。今晚你先歇一觉,我去喂马。"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干硬的土路上踏出一串细碎的响,渐渐远了。 江小满站在那间土坯房的屋檐底下,把那卷竹筒抱在怀里,仰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开了大半,月亮露出来,又圆又亮,把整座陈家村照得一片银白。她低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月光把她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一绺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她握着竹筒的手背,痒酥酥的。 她在月光底下站了许久,直到夜风把她身上的寒意浸透了,才转身朝赵六替她收拾出来的那间屋子走。屋子不大,一张土炕,炕上铺了层薄褥子,角落里搁着一只陶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她放下竹筒,解了外衫搭在炕沿上,躺下来面朝屋顶,望着顶上横着的几根檩条出神。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你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认定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娘说的没错。她这一路上不就是靠着一股子倔劲儿走过来的吗?从洛京到雁门关,一路北上了四五天,风沙里走,日头底下晒,夜里睡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回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那卷竹筒的轮廓,硬硬的,凉凉的,贴着心口。 她想起她娘说"娘把图谱拆成了三份"。三份图谱,一份在姑苏,一份在她身上,一份给了周某。九霄阁追了三年,只追到了一个人,却拿不到那三份图谱里的任何一份。她娘是把图谱拆开了藏,藏到谁都找不着,然后把线索留给了她。 她闭上眼,窗外有风吹过枣树的枝桠,干枯的枝条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她听着那声音,呼吸渐渐平了,手指搭在竹筒的尾端,像握着一根线,一端在自己手里,另一端连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姑苏老宅的房梁,她娘离家之前最后一次回头望见的地方。 第二天天没大亮她就醒了。推开门的时候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把整座陈家村染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色。村口那老人已经坐在石头上搓麻绳了,看见她出来,颤巍巍地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蹲下来,老人把一只布兜塞进她手里,兜里装着一把洗干净的野荠菜,叶子碧绿的,根上还带着泥。 "井台上刚摘的。"老人说,嗓音沙沙的,跟昨晚一样像砂纸磨过,"你娘走之前说,你爱吃这个。带了路上拌粥吃。" 江小满接过那只布兜,兜底的泥蹭在她的掌心里,凉丝丝的。她冲老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哽:"谢谢您。等我回来,再来看您。" 老人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搓麻绳,没有再抬眼看她。江小满站起来,把布兜系在腰间,转身朝村口走去。赵六已经牵着马在槐树底下等着了,两匹马都喂过了草料,蹄子在晨光里轻轻踏着土路,喷着白气。她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昨天顺当了些,攥着缰绳坐稳了,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冠——晨光正从它焦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井台那丛野荠菜上镀了一层碎碎的暖金。 她转回头,轻夹了一下马腹。两匹马沿着来路慢跑起来,蹄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清脆得很,哒哒哒地敲在干硬的土路上。赵六走在她右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侧着身子替她挡着迎面的风沙。她压低斗笠的帽檐,从布帘的缝隙里看着前方那道愈走愈近的雁门关城墙。 晨光把城墙照成了温暖的赭色,垛口的缺口处镶着一层金边。她忽然想起她娘信上说的"雁门关的雪比姑苏大得多"——现在是夏天了,没有雪,只有风沙和灼热的日头。但风还是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着关外黄沙的粗粝气息,灌进她的斗笠底下,吹得她眯起了眼。 她低头摸了一下怀里那卷竹筒,竹筒隔着几层衣料贴着她的锁片,锁片贴着锁骨,锁骨下面连着心跳。她娘说"娘也许已经走远了,也许就在你身边"——她不知道她娘现在在哪儿,但她知道她娘走过这条路,看过这道城墙,坐在那口井旁边给她写过信。她娘把三份图谱拆开了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份在姑苏,一份在周某手里,还有一份带在身上不知散落在了何方。 她抬起头,官道在前面分了岔,一条往西去,一条往东南。赵六勒马停了停,回头看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明亮的边线,他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 "姑苏。"他说。 江小满拉了拉缰绳,马头偏向了东南那条路。她夹了一下马腹,马蹄踏起来,扬起一蓬浅金色的尘土,在日光里碎碎地散开。她和赵六并肩朝那条路走下去,雁门关的城墙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缩小、退远,最后被晨光和远山的轮廓叠着叠着盖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风还在吹,从关隘那边来,追着她的后背推了她一段路,然后又转向了,绕到前面去了。她听见风声穿过官道两旁的杨树林,哗啦啦的,像是在替她娘跟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