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满回到听雨轩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院墙那架紫藤的顶梢上。她推开房门,迈过门槛,一股沉水香的余味迎面扑来——翠微大约在她出门前续过香,铜炉里的白烟细细的,像一根银线笔直地升到半空才散开。她把怀里的书掏出来放在临窗的小案上,盯着封面上那几道被她攥出来的折痕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抚了抚,折痕太深了,抚不平。 她坐下来,摊开那本《江湖奇闻录》,翻到画着袖箭机关图的那一页。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页照得透亮,能看见纸背透过来另一页字的轮廓。她凑近了看那张图,箭头画得很粗糙,但标尺和角度都写得仔细,箭尾的暗纹还特意加了一行小字注解——"纹如兰叶,双勾连环,江左冯氏造"。她盯着"江左冯氏"这四个字看了半晌,心口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轻轻叩了一下门,但门没开。 她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按在"冯"字上,纸面微微凸起的墨迹触感清晰。她闭着眼想了想——冯,这个姓氏让她觉得熟悉,但想不起在哪听过。她睁开眼,又从头到尾把关于袖箭的那一节读了一遍,上面说江左冯氏擅造暗器,尤以袖箭和吹针闻名,箭头淬药,见血封喉,但冯氏一门在十二年前遭遇灭门之祸,技艺就此失传。 江小满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出神。梁上描着缠枝莲的彩画,颜色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剥落的彩画,表面上还看得出形状,可底下是什么、原来是什么颜色,都糊成了一片。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是翠微的步子。江小满坐直了身子,翠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琥珀色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姑娘,把药喝了。"翠微把碗放在桌上,推到江小满手边,"殿下吩咐的,您今日受了惊吓,这药安神。" 江小满端起碗闻了闻,一股苦味直冲脑门,她皱了皱鼻子:"能加勺蜜吗?" 翠微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片刻之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碟,碟底铺着薄薄一层槐花蜜,金黄色的,在光里泛着稠润的光。她把瓷碟放到药碗旁边,声音平平的:"加半勺,多了败药性。" 江小满舀了半勺蜜搅进药里,低头一口一口地喝。苦里裹着甜,喝到胃里暖融融的。她喝完了把碗放下,翠微收了碗碟,却没急着走,站在桌边垂着手,像有话要说又没想好怎么开口。窗外的紫藤叶被风掀起一角,哗啦一声又落下去。 "翠微姐姐,"江小满先开了口,"殿下让我不要出府,不要打听。可我今天出门了,也打听了——街上的人都认识他,说他是北境战神,说皇上是他亲哥哥。这些不用打听也看得到。"她顿了顿,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可他欠的那个人是谁,这些事就没人知道了。你知道吗?" 翠微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江小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奴婢只知道,殿下这五年一直在找一个人。那个人是在北境丢的,殿下翻遍了整个雁门关,把人关的底册都调出来一页一页对过,什么都没找到。"她抬起眼来,目光仍旧是平的,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微微摇晃,"姑娘是殿下第一个带回王府的外人。" 江小满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酸酸麻麻的。"五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五年,五年前的手法,赵六在巷子里那句话像是回音似的又在她耳边响起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五年前丢的那个人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萧景澈那句话——"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活得长"。她不确定自己知道了答案之后,是活得更长还是活不成。 翠微收了碗碟退出去了。江小满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闷得慌,便起身走到院子里。廊下的美人靠被日头晒得温温的,她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踩在木条上,靠着廊柱发呆。紫藤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了半边天,漏下来的光斑零零碎碎地落在她膝盖上,她伸手去接那些光斑,掌心被晒出一小块暖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廊下坐了多久。脚边的青砖地上蚂蚁排着队爬过一道砖缝,她盯着看了许久,直到那些蚂蚁的影子被拉长成细瘦的一条,才发觉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揉了揉发麻的腿站起来,正要回屋,余光瞥见月洞门那边有个人影一闪——是赵六,靠着墙站着,抱着胳膊,像在等她。 江小满快步走过去。赵六见她来了,从墙边直起身,脸色有些疲惫,眉毛上还沾着一道灰痕,大约是方才跑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擦。"查到了?"江小满压低声音问。 赵六摇了摇头。"那刺客跟泥鳅一样滑,从屋顶翻出去钻进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林,我们的人追过去就剩一件湿淋淋的夜行衣。"他搓了搓脸,"但那袖箭的来路查到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展开来给她看。纸上用炭笔描着一枚箭尾的纹样——双勾连环的兰叶纹,跟她在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江左冯氏。"赵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冯家十二年前灭门,但灭门之前有一个外姓弟子,姓周,专学袖箭工艺。这个人五年前在雁门关出现过,之后不知所踪。我们的人怀疑今天的刺客跟这个周某有关,但周某的画像还在调,需要时间。" 江小满盯着纸上那个兰叶纹看了许久。她忽然问:"五年前在雁门关丢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娘?" 赵六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只变了一瞬,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又被风吹平,但江小满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回怀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丫头,你别问了。殿下不让说的事,我说了回头要挨板子的。"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生怕她再追问一句。 江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夕阳把她身侧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上,细瘦的一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如果五年前丢的人真的是她娘,那她娘如今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萧景澈说"欠条上的字是我写的,人我确实欠"——他欠的那个人,跟她娘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塞在她脑子里,扯出一根又带出三根,越想越乱。她甩了甩头,转身回屋,把桌上那本《江湖奇闻录》拿起来翻到扉页。扉页背面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墨写了两行小字,笔迹跟萧景澈的完全不同,圆润秀气,像是女子的手笔:"读此书者,当知世险。甲午年冬,姑苏江氏藏。"江小满盯着"姑苏江氏"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江"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她姓江。书是江家的。那么这本书是不是原本就在她手里?她失去记忆之前,是不是就认识这本书上的每一行字? 她的心跳又快了。她翻到袖箭那一页,把书上关于江左冯氏的记述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插图右下角有一处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面刻过,留下一个半圆形的弧。那个弧的形状她很熟悉——是她右手中指的指甲弧度。她把手指按上去比对了一下,严丝合缝。 她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激灵一下坐直了身子。这本书她从前翻过,而且不止一次。这个压痕是她自己用指甲掐出来的。可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了。翠微进来点了灯,又把晚膳摆在小案上——一碟糖醋藕片,一碟清炒菜心,一碗南瓜羹,米饭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江小满食不知味地扒了小半碗饭,藕片吃了两片就搁了筷子,翠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把碗碟收了。 夜深了。江小满洗漱完躺到床上,耳朵里还嗡嗡响着白天那些声音——袖箭钉进门板的笃响、赵六刀刃碰撞的铮鸣、萧景澈落地时大氅翻卷的风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她闭上眼,那个画面又来了——一双男人的手,虎口到腕骨有一道旧疤,递过来一张纸,纸上写着"澈"。她从前到底跟萧景澈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拿着他写的欠条?她为什么会在被人追杀的时候刚好拦在他的马车前面?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窗外有什么声响——极轻的,像一颗小石子落在青砖地上。她一下子醒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没动静了。她披了件外衫赤脚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紫藤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影婆娑,什么都没有。但她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件东西,是被人轻轻搁在那里的。她推开窗,探手去摸,摸到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截袖箭的箭杆,铁质的,尾端的暗纹清清楚楚,已经被水泡得有些发锈了。 箭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把纸条凑到灯下看,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别查了"。 江小满握着那截箭杆站在窗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窗外的月光把紫藤的影子投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扭动起来,像无数只细瘦的手在爬。她把手里的箭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兰叶纹在灯下泛着黯淡的铁灰色,陈旧、潮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箭杆和纸条一并收进枕下的钱袋旁,吹了灯躺回去。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头顶隐约可见的帐顶流苏轮廓,心里想的是:这个放箭杆的人是谁?是赵六?翠微?还是萧景澈自己?"别查了"这三个字是警告,还是保护? 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终于睡过去。这一夜她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