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院子比她记忆中更暗一些。夕光被高高的竹梢和密匝匝的叶片筛成了一片细碎的灰影,落在院墙和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渍。她站在月洞门口没有立刻踏进去,耳朵先听见了风穿过竹叶时那种细碎而绵密的声响,跟紫藤叶子的沙沙声不一样,更像很多根细线在风里互相碰着,轻而脆,带着一点微微的金属般的回音。 她踏进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片干竹叶,发出极轻的、被压碎了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竹叶半枯半黄,边缘卷着,上面沾着一粒极小的、深色的东西——她蹲下来用指尖捻起来,是一粒已经干透了的泥点,形状不规则,边缘带一点潮迹,像是从鞋底上蹭下来的,还没有完全干透,却已经跟竹叶表面粘在了一起。她把泥点放在掌心里又看了看,泥已经干了大半,还剩中心一小点微潮的深色。她站起来沿着竹丛边缘慢慢走,目光扫过墙根和石缝,没有发现别的痕迹。 她在竹子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穿过竹梢的声响比方才更密了些,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薄的线装书。她转身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门框内侧的青砖缝里,有一小片被折过的竹叶夹在砖和木框之间,叶面朝外,新鲜,还带着一点湿意。她伸手捏住那片竹叶拉出来,叶片的断面整齐,不是被风吹断的,是被人用手指掐下来的。她把它收进新荷包里,贴着那片树皮放着。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她娘已经把廊下的桂花收进了一只粗布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搁在墙角避光的阴凉处。她娘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青菜,菜叶子上的水珠被她抖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看江小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低下头继续择菜。江小满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来,把新荷包解开绳口,拿出那片竹叶又看了看。叶片已经被压得微微卷了边,但断面还带着一点潮气,颜色鲜绿,跟她衣袋里那片干透了的树皮放在一起的时候,新旧两种质地隔着空气都显得泾渭分明。她看了一会儿,把竹叶也夹进那本旧书里,跟树皮隔着几页纸各占一隅。 夜里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风比前几日大了一些,把紫藤架吹得哗啦作响,间或有几片干透了的叶子打着旋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脆薄的声响。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子的方向,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枕边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银锁片,锁面上刻着的“满”字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她用手指沿着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描完了又放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听着风穿过叶子的声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扫地上的落叶。她披了件外衫推开门,看见她娘正拿着一把竹扫帚把廊下和院子里的落叶归拢到墙角,动作很轻,扫帚尖擦过青砖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细而均匀。她娘看见她出来便停了手,把扫帚靠墙放着,转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藕粉羹递过来,碗沿上搁着一只瓷勺。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藕粉的糯混着桂花的甜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温温热热的。 她喝完羹把碗放在廊下,沿着回廊慢慢往花园走。晨雾比昨天薄了些,桂花丛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清晰分明。她走到桂花丛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昨天被她碰过的那截断口旁边,又有一小簇花被摘走了,断口新鲜,跟昨天的位置隔了一掌宽,像是同一个人换了另一处地方继续摘。她低头看了看地面,桂花丛底下的泥土上有几道浅浅的、被鞋底压过的印痕,从桂花丛边缘一直延伸向回廊的方向。 她跟着那几道印痕走了几步,印痕在回廊入口的青砖地上消失了,青砖太硬,留不下脚印。她站在回廊入口处看了看四周,晨光从廊檐的边沿倾泻下来,把廊下的青砖地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腰间的两只荷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石子碰着枯叶那声脆响落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朝回廊深处看了一眼,没有人影,只有廊柱的阴影在晨光里随着日头的升高慢慢地缩短着。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花园那棵柿子树的时候停了下来。赵六不在树下,但树底下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两片新摘的薄荷叶。她蹲下来端起来看了看,碗底没有沉东西,只有清水和薄荷叶,在晨光里泛着清冽的光泽。她把碗端起来送回廊下,搁在美人靠的边沿上,让她娘收的时候能看见。然后她推开听雨轩的院门走了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把腰间的两只荷包都解下来放在桌上,挨着那只青瓷碗并排摆着。油灯的火苗熄了,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靛蓝的布面上,像两小片被日光晒暖了的、合拢着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