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边上的风比城里大得多,带着水腥气,混着芦苇和淤泥的潮湿味道,一股一股地往人身上扑。江小满勒住马站在湖堤上,放眼望去,水面开阔得像一片倒扣的天,日光碎成万千金片随着波涌一起一伏。远处有几只渔船漂着,船头的渔人弯腰撒网,网撒开的时候在半空张成一只透明的圆,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她把那卷织机图从油布里取出来,摊在马鞍上,俯身又看了一遍。图纸右下角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在日光底下格外清晰——线条极细,颜色也比织机的主图稍淡一些,若不是特意去找,很容易被当作画图时随手带出来的笔痕忽略过去。她伸出手指比着那几道线的角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湖岸的轮廓,心里默默对了一下方位,线头的方向对着太湖西岸偏南那一带,分叉的位置大约在一处凸入水面的半岛附近。 赵六把马拴在堤边一棵歪脖柳树上,走过来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那张图,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湖岸线。他的目光在那几道线上停了许久,伸手比划了一下图纸上的分叉点与湖岸实际地形的对应关系,然后说:"西岸那一片我几年前跟殿下跑过一趟,有个镇子叫菱塘,镇子边上有座废弃的老窑厂,窑厂后面就是一道伸进湖里的土坡。如果藏东西,那里地势高,不容易被水淹,而且窑厂早没人去了,不引人注意。" 江小满把图纸卷好塞回油布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沿着湖堤往西走。赵六解了那匹枣红马的缰绳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靴子踩过堤上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湖面上的风把她的斗笠吹得往后仰,她抬手按了按帽檐,眯着眼望着前方。走了大约两里地,湖岸的曲线果然开始朝湖心凸出去,一道土黄色的坡地伸进水面,坡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风吹过的时候芦苇丛哗啦啦地俯下去又立起来,像一群在弯腰行礼的人。 坡地后面果然有一处破败的窑厂。几间砖砌的窑洞塌了大半,顶上覆着的瓦片碎了一地,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窑洞门口堆着碎裂的陶片和瓦砾,被日头晒得发白。江小满站在窑洞前面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窑洞背阴一侧的墙根底下——那里的泥土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略深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又拍实了。她蹲下来,伸手在那片泥土上按了按,土质松软,指尖轻易地陷进去半寸。 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是赵六出发前塞给她的,说是防身用,刀刃窄而短,握在手里正合适——用匕首尖沿着那片深色泥土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往下挖。土不算硬,混着碎砖屑和草根,她挖了大约一掌深的时候,刀刃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把匕首放下,用手把周围的泥土拨开,露出底下埋着的一只粗陶罐。罐子不大,比她两只拳头合起来略大一些,罐口用黄泥封着,泥封上印着一枚清晰的花押——是兰叶纹,双勾连环,跟那截袖箭尾羽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江小满的手指在碰到那兰叶纹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认出来了,这是江左冯氏的印,跟她在《江湖奇闻录》里读到的那行"纹如兰叶,双勾连环,江左冯氏造"完全吻合。周某来过这里,他把第三份图谱埋在了太湖边。 她把陶罐从坑里抱出来放在膝上,用匕首尖轻轻挑开泥封。罐口塞着一团油布,油布下面是一卷用羊皮纸裹着的东西。她取出来,解开羊皮纸,里面是薄薄的一叠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了。第一页上画着一把袖箭的分解图,箭头、箭杆、尾羽、机簧,每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她翻过这一页,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录,墨迹工整,列着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地名,其中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周远山",地名是"白狼镇"。她的目光在"白狼镇"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是一幅更小的图,画着一只暗格的结构,标注了机关的位置和开启方式。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最后几页,赵六忽然从窑洞那边快步走过来,脸色微变。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湖堤那边,三匹马,速度不慢。" 江小满把羊皮纸和陶罐一股脑塞进褡裢里,翻身上马。赵六已经解了缰绳跃上马背,两个人同时夹紧马腹,马蹄踏过碎石和干泥,朝窑厂另一侧的小径冲过去。小径窄,两侧的芦苇高过人头,马蹄踏过的泥路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她伏在马背上,芦苇的叶子擦过她的斗笠和肩膀,沙沙作响,有几片锋利的草叶划过了她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火辣辣地疼。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她不敢回头看,只能听见赵六在她右后方策马断后时刀鞘碰在马鞍上的金属磕碰声。小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滩涂,水面在日光下白晃晃地亮着,滩涂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卵石,马蹄踩上去打滑,她感觉到胯下的马身体一晃,赶紧夹紧腿稳住身形。赵六催马超过她半个身位,侧身回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往身后一掷——"砰"的一声轻响,一股浓稠的白烟在他们身后炸开来,跟那天在洛京巷子里刺客扔出的烟丸一模一样的气味和颜色。 江小满被白烟呛得咳了两声,但马没停。马蹄踏过滩涂上的卵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冲进了浅水区。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靴子和衣摆,凉意隔着布料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赵六在前面喊了一声"这边",带着她沿着湖岸往一片柳树林的方向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拂过她的面颊,她压低身子躲过几根低垂的枝桠,马蹄踏入林间时地面变软了,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身后的马蹄声在白烟散开之后果然慢了半拍。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隔着柳树和芦苇的距离,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像是"谁开的烟——"然后又被风吹散了。赵六没有停,继续策马穿林,大约跑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勒马缓下来,停在林间一处被树荫遮蔽的空地上,翻身下马,俯身听了听地上的动静,然后抬起头冲她比了个"没事了"的手势。 江小满从马背上滑下来,腿有点软,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她的心跳还没平复,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潮潮的贴在粗麻绳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几道被芦苇叶子划出来的白痕已经泛了浅浅的红,赵六走过来看了看,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小瓶伤药递给她。她接过去往手背上倒了一点药粉,凉凉的,刺刺的,像薄荷叶子揉碎了敷在皮肤上的感觉。 "那些是什么人?"她问,声音还带着跑马之后的微喘。 赵六收了药瓶,背靠着另一棵树坐了下来,把刀横放在膝上。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那层惯常的轻松神色褪了大半,露出一道紧抿的唇角。"九霄阁的人。"他说,声音低低的,"能在咱们动身不到一个时辰就追上来的,只有他们。洛京那边有人盯着咱们的行踪,殿下的人还在查是谁。" 江小满靠着树干坐下来,把那只陶罐从褡裢里取出来抱在怀里。她低头看着罐口那道泥封上的兰叶纹在树荫底下显得格外清晰,手指沿着纹路描了一遍又一遍。周某把陶罐埋在这里——他埋完之后去了哪里?是继续躲藏,还是已经落入了九霄阁的手里?她翻开那张名录,目光落在"周远山"三个字上,又看了看后面跟的"白狼镇"。 "赵六,周某的名字叫周远山。他在白狼镇的药铺抓过药,你说殿下的人把白狼镇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那他会不会根本不是住在白狼镇,只是去那里抓药的?" 赵六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息,像在打量一件忽然显出了新纹理的旧物件。"白狼镇方圆三十里确实没有他的踪迹。但如果他是从别的地方赶过去抓药的呢?"他顿了顿,把刀在膝上转了半圈,"白狼镇往西六十里有一个叫青石峪的小村子,在山沟里面,地势偏僻,外人很少进去。殿下的人没搜过那里,因为路太难走,马进不去。" 江小满把那只陶罐用油布重新裹好,塞回褡裢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草屑和泥块,日光从柳树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碎的金箔。她看着赵六,赵六也看着她,两个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同时开口——赵六说"你想去青石峪",江小满说"我们去青石峪"。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赵六先笑出来,嘴角那个虎牙的弧度又露了半颗,在树影底下闪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们把马拴在柳树林里吃了些干粮喝了水,歇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沿着湖岸绕了半圈,重新上了官道折向西北。官道两旁的风景又渐渐从水乡的柔润变成了丘陵的起伏,土质发黄发干,路旁的行道树也从柳树变成了槐树和榆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带着干燥的脆劲儿。 第二天黄昏,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座山坳,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荆条,中间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羊肠小径蜿蜒地伸进去,两旁的荆棘几乎把路遮了大半。赵六下马把马拴在山坳入口的老榆树上,回头朝江小满伸出手,扶着她从马上下来。她站在小径入口往里看了看,路的尽头隐没在一丛野蔷薇后面,蔷薇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地缀在枝条上,被暮光照得半透明,像薄薄的碎瓷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褡裢的带子紧了紧,侧着身子钻进了那条小径。赵六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形被两侧的灌木和枝条吞没了进去,山坳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叶子的声响和他们自己的脚步踩在碎石和干土上的沙沙声,一前一后,踩着暮色往深处走去。 天光越来越暗,头顶的山坡把最后一抹晚霞也遮住了。江小满走在前头,手里的火折子燃起来,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把她脚边的碎石和泥土照得明暗分明。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一座小小的村庄出现在她面前——七八间土坯房,房顶覆着灰褐色的茅草,村口一棵老榆树歪着长,树干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摆着。 村头有灯。一间土坯房的窗纸后面透出极淡的一点光,像一颗黄豆在黑暗里燃着。江小满熄了火折子,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望着那一点光。窗纸上有个模糊的人影,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