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欠我的诊金"还悬在半空,就被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赵六叩了叩门框,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九霄阁的人进了洛京城,落脚在城南春风楼。"萧景澈笔尖一顿,墨汁在折子上洇出指甲盖大的一团黑,他搁了笔,将面前那张写了半截的纸折起来,拢入袖中,这才抬眼看向江小满。 江小满正站在书案对面,两只手抄在那件旧棉袄的袖筒里,活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鹌鹑。可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萧景澈拢进袖子的那张纸,像猫盯着罐子里的鱼。 "看什么。"萧景澈起身,绕过书案,擦着她肩膀走过去。他身量极高,经过时带起一阵北地风雪般的冷冽气息,江小满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看你那张纸。"她老实回答,"上面写的是我的事?" 萧景澈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侧了半边脸过来,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将他眉骨与鼻梁的轮廓衬得越发凌厉。"是写你的吃穿用度。"他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但江小满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你在府里待一日,便有一日的开销。既是记在我名下,自然要入账。" 江小满"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带着种不咸不淡的意味。她正要再说什么,翠微已经从门外侧身进来,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萧景澈身后,对江小满屈了屈膝:"姑娘,账房那边还有些细目要请教您。孙先生急得满头汗,说那批冬炭的账目牵扯到好几个月的采买流水,请您过去看一眼。" 萧景澈抬脚走了。脚步声沉稳有力地消失在回廊尽头,赵六紧随其后,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踢踏声,渐行渐远。江小满站在原地,听见廊下鸟笼里那只黄鹂叫了两声,又住了口,像也被这王府里沉甸甸的气氛压住了嗓子。 翠微看着她,脸上半点表情也无。这个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利落的圆髻,插一根银簪,穿一件藕荷色比甲,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样多余的饰物,连眼神都是平平的,像一潭不见底的静水。 江小满把棉袄裹紧了点,往外走。穿过抄手游廊时,廊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零零碎碎地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伸手拈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眼,想起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心里空荡荡地往下坠了一截。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没有人在等她,不知道自己这双手从前做过什么,是拿针线还是握锄头,抑或——像她脱口而出能看穿账目漏洞那样——拨过算盘珠子。 她跟着翠微进了账房。孙先生已经将冬炭那笔账的原始单据全翻了出来,摊了一桌子,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见她进来,几乎是扑过来的:"姑娘,您看这笔,九月采买冬炭一千斤,支银八十两,但底下附的商号收据上写的是四十三两七钱,这中间的差额……" "孙先生。"翠微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叫老头儿立刻住了嘴,"您把单据理好,送到书房去。这件事殿下自有安排。" 孙先生连连点头,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江小满看着他抖着手收拾桌面的样子,心里莫名一软,凑过去小声说了句:"您别怕,不是您的错。这笔账做得不算高明,就是欺负您年纪大、眼神不好,把附票上的数字改了改,又没改干净。"她说着伸手从一摞单据底下抽出一张来,指着右下角一个模糊的墨团,"您看,这里本来写的应该是'肆拾叁两柒钱',后来被人用浓墨描了个'捌'字上去,遮住了原来的'肆'。但墨色新旧不一样,迎着光就能看出来。" 翠微的眼皮动了动,那是江小满头一回在这个女人脸上看见近乎惊讶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快得像一片柳絮掠过水面,但的的确确是动了。 "姑娘好眼力。"翠微说,语气仍旧平平的,却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殿下请您在书房候着。" 江小满回到书房时,萧景澈已经换了件玄色常服,坐在窗下的圈椅里翻一本册子。窗子开着半扇,外头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被日头晒得油亮亮的,风一过就哗啦啦响,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的肩章和袖口的银线云纹上,明明灭灭。他翻册子的动作不快不慢,修长的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上,指节分明,拇指侧面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 江小满注意到那道疤,不自觉地盯着多看了两眼。萧景澈似有所感,拇指往袖中缩了缩,抬起眼来:"看完了?" "看完了。"江小满走到他对面坐下,书案上已经摆好了一叠宣纸、一支笔、一方砚。她望着那些东西,忽然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写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提起了笔,蘸了墨,悬腕在纸上试着落下第一个字。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的手腕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写了一个"炭"字。笔画清晰,结构端正,是簪花小楷。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的身体记得怎么写字,可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这个"炭"字是如何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搭起来的,都毫无印象。 萧景澈没催她,就这么隔着书案安静地看着。窗外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整个人像一尊沉在光阴里的石像,只有目光是活的,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又移开。 江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方才在账房看到的几处疑点一一默写出来——冬炭的采买、秋祭时牲礼的支用、花园修缮的物料耗费,三笔账目各自有出入,但手法相近,都是利用附票作伪,冒领差额。她写得不算快,但落笔没有停顿,仿佛那些数字和条目就长在她的指尖上,被墨汁一催便自己流淌出来。 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把纸吹了吹,递给萧景澈。 萧景澈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极快,像刀刃划过水面,几乎不必细想就能把一整页的内容吞进去。江小满注意到他看完之后,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松开,随即抬眼看向她。 "你从前做过账房?" "我不知道。"江小满坦坦荡荡地回视他,"你问的是我从前,我从前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写。但我会看账这件事,你刚才亲眼瞧见了。" 萧景澈将那张纸折起来,和袖中那张叠在一处,手指按了按折痕:"你写的这些,我会让人去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 "不能出府,不能打听。"江小满接上他的话头,一字不差,然后撇了撇嘴,"你昨晚上说过一遍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记性没那么差。"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不自觉的娇憨,尾音微微上扬,像猫伸爪子时钩住线头的那一下。萧景澈垂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动,但转瞬便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线条。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对着她。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染上来,天际的云层从橘金渐变成灰紫,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去,将他的轮廓融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江小满坐在原地没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远处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马厩里马匹打着响鼻、外头街上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来。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座城池黄昏时的呼吸,而她是这座城池里的一个外来者,无根无凭,只有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傍身。 "萧景澈。"她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全名。这在偌大的肃王府里大约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叫,但她叫得自然而理直气壮,像叫一个同村的邻家哥哥。 萧景澈微微侧过头,没有转身。 "你说字是你写的,人你确实欠。那欠条上的'澈'字,是你写的对吧?我今天在账房看见你批过的文书了,笔迹对得上。"她顿了顿,把下一句话在舌尖滚了两滚,还是说出来了,"那你欠的那个人,是男是女?是活着还是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两息。三息。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几片槐叶从半开的窗扇间灌进来,打着旋落在书案上。萧景澈终于转过身,逆着光,他的脸藏在暗处,但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活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江小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 "但你不必知道她是谁。"萧景澈打断了她,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三分,却也更稳,"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活得长。你若聪明,就该把那欠条烧了,把这件事忘了,安安生生在听雨轩住下,吃你的饭,睡你的觉,看你的账本。等时机到了,我自然告诉你。" 江小满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子,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这双手昨天还能写出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今天还能一眼戳穿账目上的猫腻,可她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确定。"江小满"这仨字是萧景澈告诉她的,她信了,也无从不信。 "那利息呢?"她忽然问,抬起眼来。暮光里她的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带着一层莹润的光,像秋天最后一颗挂在枝头的柿子。 萧景澈一顿。他似乎没料到她在沉默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一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动作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江小满注意到了,暗自记在心里——原来这个冷面阎王也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利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它们的味道,"你倒是一点不吃亏。" "那当然。"江小满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她扶着书案稳了稳身子,旧棉袄的下摆蹭到砚台边缘,沾了一小块墨渍她也没察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的是'人',不是银子,这比银子难还多了。我不收你利钱,但你要管我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不能饿着我冻着我,这是最基本的。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我想知道什么,你不能总用'活得长'三个字堵我的嘴。"江小满直视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亮晶晶的像燃着两簇小火苗,"我是个人,不是只猫。猫什么都不想,给它口吃的它就蹭你的腿。可我脑子里装着一团雾,我每天醒来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滋味你懂吗?你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安生住下,可她连自己爱吃什么菜、怕不怕打雷、睡觉是朝左还是朝右都不知道——这怎么安生?" 她说得急了些,气息微促,胸口一起一伏。旧棉袄的领口磨得发白,蹭着她的下颌,她下意识伸手去扯了扯领子,手指碰到脖颈侧面时顿了顿——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若不仔细摸几乎察觉不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留下的这道疤,就像她不知道自己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是在哪家书院的课桌上练出来的一样。 萧景澈的目光在她手指停留的地方掠过一瞬,随即移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廊下的灯笼终于被仆役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渗进来,驱散了屋内的暮色。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灯照着,半边脸沉在暗里,表情看不分明。 "你怕打雷吗?"他忽然问。 江小满一愣:"我不知道。" "你睡觉朝哪边?" "……不知道。" "那你爱吃什么菜?" 江小满被他问住了,张着嘴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笑,笑声轻而脆,像檐下风铃被风吹动时磕出的那一声响。她笑着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 萧景澈望着她笑的模样,目光极快地软了一下——是真的软了一下,像冻了一冬的河面被春日第一缕阳光照到,裂开一道窄窄的缝,露出底下的水光。但那道裂缝转瞬就冻上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靴声清晰地敲在青砖地上。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停,没有回头:"明日起,你每日上午去账房,孙先生会把近三年的采买细目给你过目。有什么不对的,写下来。月钱按府里一等丫鬟的例,另加十两,算是你看账的酬劳。" 江小满追到门边:"那我问你的问题——" 萧景澈已经迈过了门槛,背影融入廊下暖黄的灯火里。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撕扯得有些散碎,但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等你能把我这王府三年的账目理清楚,一个子儿都不差的时候,我回答你一个问题。随便你问什么。" 脚步声远了。江小满扶着门框站在书房门口,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她棉袄下摆猎猎作响。廊下挂着一排六角宫灯,光影摇晃,投在她脸上的明暗也跟着一起一伏。她仰起头,看见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颗星子,有颗极亮的挂在槐树梢头,一眨一眨的,像在跟她打哑谜。 她朝那颗星星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随便问什么都行?那你可别后悔。等我理清楚那三年的账目,第一句话就问——你欠的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翠微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将茶递到她手里:"姑娘,夜凉了,先回听雨轩歇着吧。明日卯正,孙先生在账房等您。" 江小满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渗进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是红枣枸杞茶,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一路滑进胃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翠微姐姐。"她端着茶盏,仰脸看着面前这个永远波澜不惊的女人,"我明天去账房,要是又看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会被人灭口吧?" 翠微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比方才在账房门口那点惊讶还要细微,若不留神看几乎捕捉不到。"姑娘放心。"翠微说,声音平和得不像在说一件关乎人命的事,"殿下府里的人,没人敢动。" 江小满跟着翠微往听雨轩走。穿过月洞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灯火已经熄了,窗子也合上了,整间屋子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兽。但江小满知道,萧景澈还在里面。她方才转身时余光瞥见窗纸后有一道极淡的身影,站着一动没动,像石像。 她收回目光,把茶盏往怀里拢了拢,跟着翠微的步子踩过青石小径。夜风送来不知哪处院落里的桂花香,甜得发腻,丝丝缕缕地缠在人身上,挣脱不开。 听雨轩的院子里种着一架紫藤,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墙,白日里应该是一大片浓荫。江小满进了屋,翠微替她点了灯,又检查了一遍窗栓和门闩,这才退出去。门合上时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接着是脚步声渐渐走远。 江小满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屋里陈设简单但样样齐整——一张拔步床,一架梳妆台,一只衣柜,临窗一张小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角落里的铜炉燃着安神的沉水香,一缕白烟袅袅升上去,在灯影里打转。她脱了棉袄搭在架子上,和衣躺下去,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硬硬的,她伸手一摸,摸出那个熟悉的粗布钱袋。解开系绳,里头碎银子大约十二三两,在掌心沉甸甸的一捧。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共是十四两七钱。够她在京城活三个月,萧景澈昨晚说的。 她把钱袋重新系好塞回枕下,仰面盯着帐顶的流苏发呆。脑子里那团雾又涌上来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试着去想"从前"——想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想爹娘的脸,想故乡的山水——但那些东西像被一层厚厚的纱蒙住了,任她怎么拨都拨不开。 只有一个画面模模糊糊地浮起来: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到腕骨有一道旧疤,拇指上沾着一点墨渍。那双手把什么东西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见纸上写着两个字——"澈"。 那是谁写的呢。是她自己写的,还是别人写给她的? 江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大约是紫藤架里住了麻雀。她闭上眼睛,耳畔忽然响起萧景澈那句"等你能把我这王府三年的账目理清楚"——声音冷冰冰的,可她不知怎的竟觉得那冷里透着一丁点暖,像冬天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凑近了还能感受到一丝热气。 她迷迷糊糊地想,三年账目,她得看多少天才能看完。看完了,她就能问他那个问题了。 可她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你欠的是我的什么人"。 她想问的是——"你欠的那个人,她还在不在等你。" 但她没敢问出口,大约是因为答案她隐隐约约能猜到几分,而那几分猜想让她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窗外的紫藤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沉水香的烟丝在昏暗的灯影里扭成一道道细长的线,缠缠绕绕地往高处飘。江小满的呼吸渐渐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蜷进被褥的暖意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坐在她对面,隔着书案,窗外的槐叶哗哗地响。那人低着头写字,写了很久,久到墨都干了,才抬起脸来。 可梦里她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 只有一道旧疤,横在虎口到腕骨之间,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