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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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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公众号文章发出去之后的第四天,流量终于开始降了。程星瑶在周日傍晚清点当天收入的时候发现,进店的顾客数量回落到跟平时周末差不多的水平,拍照的人减少了,更多是真正坐下来喝咖啡的人。她把零钱收进抽屉里,用皮筋把纸币按面额扎好,然后靠在吧台上喝了半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周一下午天气转阴,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梧桐叶落得比之前密,青石板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枯黄。程星瑶下午三点做完最后一单堂食,店里只剩一位老顾客在窗边看书,整间店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她给自己做了一杯热美式,端着站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面。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隔壁。卷帘门开着半截,能看到屋里透出来的暖光。她不知道霍铭今天在不在。上午他没来店里,但卷帘门拉了又开,有工具碰撞的轻响偶尔传出来。她没走过去看。 四点过,她听到隔壁传来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沿着青石板往南走了,步伐均匀而稳。她侧过头从窗玻璃望出去,看到霍铭的背影沿着梧桐里街往巷口方向走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后收,腰背挺直。 程星瑶收回目光,把杯子里的美式喝完了。 那天晚上打烊比平时晚了一些,因为一个坐了很久的顾客离开的时候把手机忘在桌上了,程星瑶追到门口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她回到店里把手机收进吧台抽屉里,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开始做打烊前的清洁。 她擦吧台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到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不太清楚,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程星瑶擦吧台的手停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她看不清,但那副站姿让她觉得不舒服——既不像是要来喝咖啡的顾客,也不像是路过停下来看招牌的人。那人站在门外,脸朝着店里面,一动不动地站着。 程星瑶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把玻璃门拉开了。晚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三十岁上下,面颊有些凹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嘴唇微张着像是要说话又没开口。他的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攥着一卷什么东西。 "打烊了。"程星瑶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扶着玻璃门的边沿,身体挡在门口,没有让对方往里面看的意思。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程星瑶闻到一股烟味,混合着汗液干透后的酸涩。他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吧台,又从吧台移到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卡了很长时间终于被推出来一样,干涩而急促。 "你是程星瑶对吧?那个下棋的程星瑶。" 程星瑶的手指在玻璃门边沿上扣紧了。金属框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凉的。"你是谁?" "我看过你下棋。"那人又往前迈了半步,这一步让他站到了门垫上面,距离程星瑶只剩不到一臂,"你在应氏杯那盘棋,我看了直播。你下到中盘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赢的,你为什么要退?" 程星瑶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吧台的边角。木质的棱条抵着她的腰侧,微钝的痛感传过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是平的,但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可是你欠我们一个解释。"那人的声音从干涩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突然就不下了,公告就两行字。棋迷等了三年,你就一句'个人原因'?" 他的右手攥着那卷东西从身侧抬起来了,举到她面前。程星瑶的视线落在他手上——是一卷围棋杂志的合订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翘。他把合订本往她的方向捅了一下,纸质边缘几乎碰到了她的肩膀。 "你在这上面。你那时候多好看啊,你怎么就不下了?" 程星瑶没有看那本杂志。她的视线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街面上。路灯把青石板照成一块一块暖黄色的方块,梧桐叶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滚动,沙沙沙。她的心跳在肋骨底下加快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后背抵着吧台,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请你离开。"她说。 那人没有动。他攥着杂志的手还举在她面前,手指捏着封面的力道很大,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但这个时候程星瑶的余光捕捉到街对面的路灯底下多了一道影子——深灰色的夹克,肩宽,正从巷口那边快速而无声地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步伐跟平时不太一样,每一步都压得更实更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道影子走到玻璃门侧边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程星瑶没有转头看,但她感觉到了那片沉默的存在感,像一块被放在风里的石头,不大,但重。 那人还在看着她,手里的杂志封面朝她倾斜着。"我就是想让你告诉我一下。你随便说两句就行。你说了我就不缠着你了。" 程星瑶的后背贴着吧台边缘,腰侧被木棱硌得发酸。她看着那人的眼睛,他的眼底泛着红血丝,手指紧攥着合订本的胶装书脊,封面已经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是平的,但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说不出来。你走吧。" 那人往前又凑了一小步,程星瑶甚至能看清他卫衣领口处磨白了的绒毛。就在他肩膀将要碰到她肩膀的瞬间,一道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高,但厚而干净,像是从砂纸打磨过的木头里挤出来的—— "她叫你走了。" 程星瑶侧过头。霍铭站在玻璃门门框外侧,灰色夹克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登山绳的末端。他站在那个人和程星瑶之间的侧面,没有直接挡在中间,但他的位置刚好在两个人的视野之间形成了一个阻断的夹角。 那个人转过去看霍铭。他的目光从霍铭的脸移到霍铭的肩宽,又移到霍铭垂在身侧那只手——虎口上的茧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粗糙。他攥着合订本的手松了松,书脊上的折痕还在。 "你是谁?"那人问。 霍铭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而直地落在那个人脸上,既不锋利也不退缩,像一道门被无声地关上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虎口那块粗糙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哑光。 那个人又看了霍铭两秒,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杂志合订本被他从右手换到左手,塞进卫衣口袋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脚步很快,踩过那些梧桐叶的时候沙沙沙,沙沙沙,渐渐远了。 程星瑶靠着吧台,腰侧的钝痛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她听到霍铭把手里的帆布袋换了个手拎着,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他朝她这边迈了一步,站到了玻璃门的正中间。 "没事了。"他说。 程星瑶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霍铭的脸大半沉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他下巴收紧的弧度和嘴角平直的那条线。她把手从吧台上拿开,直起身来的时候腰侧的木棱印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没有去看。 "你怎么在这?"她问。 霍铭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腰侧的衣料上,那里被她用手压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帆布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但程星瑶注意到了。 "刚回来。"他说,然后下巴朝巷口方向抬了一下,"路过。" 程星瑶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她站在那里看着霍铭,路灯把他的肩膀镀成暖橘色,他的嘴角那条线还是平的,但她看到他的眉骨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一块平整的纸面被折了一下又展开,折痕还在。 "你回来走哪条路?"她问。 霍铭看着她,把手从帆布袋上松开,垂在身侧。"后街。" "后街绕远了。" 他没有反驳。两个人隔着玻璃门框面对面站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到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程星瑶低头看到那道影子伸过来,落在她脚尖前面大概二十公分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 霍铭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店里。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合拢,风铃响了三声——脆的,亮的,铜管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面里慢慢散开。程星瑶走到吧台后面开了灯,把暖光重新填满整间屋子。 "喝什么?"她问。 霍铭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他的目光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店面——窗边的椅子被收起来靠墙立着,吧台上的糖罐和奶盅已经收进了柜子里,只有角落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他转回头看着程星瑶。 "你喝什么我喝什么。"他说。 程星瑶转过身去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她给自己做了一杯拿铁,又给霍铭做了一杯一样的,两杯奶泡上各拉了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推过去的时候杯底在木面上发出两声轻响,几乎同时的,像两个音符叠在一起。 霍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泡在他上唇留下一点白色的印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随意而自然。程星瑶在吧台另一侧站着,握着温热的杯壁,指腹感受着白瓷表面渐渐传来的暖意。 "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霍铭问。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拿铁,奶泡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那篇叶子状的拉花正在慢慢散开,边缘开始模糊。 程星瑶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遇到过。" "几次?" 她想了想。"三次。搬到这儿之后是第一次。" 霍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指扣着杯壁,拇指搭在把手上方那一圈凸起的瓷边上,指腹贴得很稳。程星瑶看着他那双手——宽厚、粗粝、布满旧疤和厚茧的手——此刻正捧着一只白瓷咖啡杯,像捧着一件他不太确定该怎么拿的东西,稳妥到让人觉得他刻意在放轻力道。 "你晚饭吃了吗?"程星瑶问。 霍铭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抬眼看着她的时候眼里的光闪了一下。"没。" 程星瑶把杯子放下,转身走到吧台后面的小冰箱前蹲下去打开门,从里面取出一个保鲜盒。盒子里是她下午烤的迷迭香全麦饼干,整齐地码了两排。她把盒子放在吧台上打开盖子,往里推了推。 "先垫一下。" 霍铭低头看着那盒饼干,取了一块咬了一口。迷迭香的香气在他咀嚼的时候散开来,他把剩下的半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话—— "甜的。" 程星瑶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低头看着奶泡表面那篇已经散成不规则形状的叶子。她的嘴角在那根线上方又松了一点点,像一层被冰封了很久的薄壳,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明天早上还来?"她问,没有抬头。 霍铭又拿了一块饼干。"来。" 他吃完第二块饼干之后把盒子盖好往她的方向推回去。杯子里的拿铁被他喝得干干净净,杯底只剩一层极薄的奶泡残迹。他端着杯子站起来放到回收台上的时候,杯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 程星瑶把保鲜盒收进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站起身的时候看到霍铭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风铃被吹得叮当响。他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站在门口逆光形成的轮廓里,下巴收着,肩膀挺直。 "锁好门。"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灰色夹克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梧桐树的碎影,走到隔壁门洞前弯腰钻了进去,卷帘门被拉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哗啦一声到底,咔嗒锁好了。 程星瑶走到门口把玻璃门锁上,手指搭在门锁的金属把手上。她感觉到冷风透过门缝钻进指缝里,凉的,但指尖内部是暖的,像是有一小团被捂了很久的温度正从骨头里慢慢往外渗。 她转身关了店里所有的灯,只留吧台角落那盏小夜灯。上楼之前她经过储物间门口,这一次她站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面。她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指尖往上走,走到腕骨的地方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黑暗中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安静地待在墙角,墨绿色的绒布吸收了一切光线,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程星瑶在门缝前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轻轻把门合上了,锁扣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声。 她踩着楼梯上了阁楼,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暖黄色,光影在墙面上一动不动。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书页被合上了,然后开关被按下去的嗒一声,灯光灭了。整条梧桐里街陷入更深的夜色里,只有路灯还亮着,铺在青石板上的光暖融融的,像一小片被留下的温度。 程星瑶闭上眼睛。黑暗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回到了平时的频率,胸口那股被压着的感觉也已经散了。她的手在被子里松松地握着,掌心朝上,像是接住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霍铭说"锁好门"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朝向她这边的,尾音落下去之后顿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被他截断在了空气里。 她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她没有追,它会在那里等着,像一颗还没有落下来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某个位置,等着哪天有人伸手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