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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知意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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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程星瑶每天都去棋院。下午两点五十分出门,三点前到训练室,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看那四个少年组的孩子下棋。有时候方教练会在训练课中途让她跟其中一个孩子下一盘快棋,她坐在棋盘前拈起黑子的时候手指稳稳的,落下去的声音清亮而短促。那些孩子有的认识她有的不认识她,但不管认不认识,他们坐下来跟她下棋的时候都安安静静的,输赢之后站起来把棋子收好,说一声"谢谢"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第五天下午,训练课结束之后,方教练把她叫住了。他站在训练室最里面那扇窗户前面,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背影镀成一道暖融融的轮廓。程星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楼下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像一张被画了一半的地图。 "你下那几盘快棋,"方教练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没有抖。" 程星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那两块旧茧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它们还在那里,像两道被时间磨薄了的印记。 "没有抖。"她说。 方教练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平而稳,像一口很久没有被打扰过的井。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那你想不想下一盘正经的?" 程星瑶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方教练,窗外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深灰色的边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跟谁?" "跟我。"方教练说,"明天下午。三点。不用让子。" 程星瑶站在他面前,感觉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的,轻的。她看着方教练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在等她点头或者摇头。 她点了一下头。 "好。" 那天晚上程星瑶回到咖啡店的时候没有马上上楼。她坐在窗边那把灰色铝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手冲,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木面微凉的纹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融雪后残留的最后一点白色照得温润而柔和。十四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窗台卧下来,尾巴盘好,眯着眼睛看着她。 她坐了很久。久到手冲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杯沿滑下来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圆形的水痕,久到路灯的光在窗帘上移动了一个手掌宽的距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颗棋子——黑子和白子被她随身带着,用那只灰蓝色的布袋装着,每天出门之前她会把它们放进口袋里,回来之后再放回抽屉。 她把布袋解开口子,把黑子握在掌心里。棋子的表面光滑而温凉,贴合着她的掌纹,像一枚被放在了对的位置上的碎片。她握着那颗棋子站起来,走进储物间,在棋盘前面坐下来。架子上那张榧木棋盘在灯光下泛着深蜜色的哑光,棋罐的盖子敞着,黑白两色的棋子安静地待在里面。 她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上。嗒的一声,短而清亮,在安静的储物间里回荡了一下又散了。她看着那颗黑子落在格线的交叉点上,然后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左下角小目位置上,像一个正在跟自己对话的人。 她摆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棋子,把它们收回了棋罐里。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她没有在意,把棋盘放回架子上,关了灯,走出储物间把门带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她出门的时候霍铭已经在街口等着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没有穿大衣,领口松松地立着。他看到她走过来,把手里的豆浆杯递过去——他最近开始每天下午买一杯热豆浆,一杯热牛奶,分着她一杯。 "今天下棋?"他问。 程星瑶接过豆浆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嗯。跟方教练。" 霍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端着那杯牛奶走在她的右边,步幅跟她一致。两个人在午后的青石板上并排走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落在身后。 到了棋院门口程星瑶停下来。她侧过身看了霍铭一眼,像前几天一样。霍铭像前几天一样站在台阶下面,手里端着那杯牛奶,看着她。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程星瑶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墙上那些旧棋谱拓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黄色的微光。她走到训练室门口推开门,方教练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了,面前放着一副棋盘,棋罐盖着盖子,两只杯子各装着半杯水。 程星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搭在桌面上,感觉到榧木表面微凉的温度。方教练看着她,伸手把一只棋罐盖子打开,黑子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执黑。"他说。 程星瑶把右手伸进棋罐里,拈起一颗黑子。她的手指在触到棋子的瞬间停了一秒,然后她手腕沉了一下,把黑子落在了右上角星位上。嗒的一声,清亮而短促,像一滴水落进了安静的水面。 方教练拈起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左下角小目位置上。他的动作平稳而自然,落子的声音跟她的几乎重叠在一起——嗒,嗒,两颗棋子落在不同的位置,像是同一个声音在棋盘上被分成了两份。 程星瑶看着棋盘上那两颗棋子,然后拈起了第二颗黑子。 她把第二颗黑子落在了棋盘左上角星位旁边三路的位置上,像在棋盘上方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方教练没有抬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在棋罐边缘停了一下,拈起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右下角的小目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开始了一盘完整的棋,从角部展开,向边路延伸,像两股水流从不同的源头出发,慢慢向棋盘中央的空白区域汇拢。 程星瑶落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是松的,手指是稳的。每一颗黑子从她指间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确定的重量,不是犹豫不决地试探,也不是用力过猛地砸下去,就是稳稳地落在交叉点上,嗒的一声,清亮而短促。她每走一步之前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整张棋盘——看方教练的白子分布,看自己黑子的连接和空隙,看棋盘上那些正在成形的形状和正在消失的缝隙。 方教练跟她下棋的时候很安静。他没有像以前带她训练的时候那样在落子间隙说"这一步想清楚了吗",也没有在她犹豫的时候用手指敲桌面等她。他只是坐在对面,落子,停一下,落子,像一棵被种在固定位置上的树,枝条朝着棋盘的方向伸展着,每一片叶子都在该在的地方。 下到第五十手左右的时候程星瑶停下来,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是温的,方教练在她坐下来之前就已经倒好了,像是知道她会在某个节点需要这个温度。她把杯子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看到方教练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正卡在她两条黑子连接的关键位置上,像一个被精准地插进缝隙里的楔子。 她没有急着落子。她看着那颗白子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远离那颗白子的一处边角位置上。方教练看了一眼她落子的位置,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下——那颗黑子落在了一个看起来跟当前局势没有直接关联的角落里,像是一颗被放在了棋盘边缘等待发芽的种子。 方教练没有评价,他拈起一颗白子继续落了下去。两个人又走了十几手,棋盘上的局势从胶着慢慢开始变得疏朗,黑白两边的势力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延展开去,像两条正在分开的河流。 到了一百手左右的时候,程星瑶停下拈子的手,搭在棋盘边缘上,看着整张棋盘。方教练也停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她的方向。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偏斜的角度,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棋盘表面画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痕。 "这一步。"程星瑶伸手指了指自己三十多手前落在边角那颗黑子。那颗棋子周围已经聚集了几颗黑子,它们从不同的方向靠近了那颗最初被放下去的种子,像是枝条在朝着同一个中心缓慢地收拢。那颗黑子所在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的支点,像一根被立在地面上的柱子的底座。 方教练看着那颗棋子和它周围那些正在聚拢的黑子。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程星瑶脸上。他嘴角那根线动了一下,弧度不大,是那种被时间磨得很薄了的、经得起反复检验的弧度。 "你三十手之前就知道这里会用到。"他说。 程星瑶把手从棋盘边缘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她看着方教练,感觉到午后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的,轻的。"我不确定。"她说,"但我想留一个位置。" 方教练看着她,没有说"这不就是判断力"或者"你的棋感还在"之类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把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看着那些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格线交叉点上。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盘棋还能下很长时间。" 程星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棋盘。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平放着,指节上那两块旧茧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像两道被时间磨薄了的印记。她重新拈起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了她早就看好的位置——嗒的一声,清亮而短促,像一滴水落在了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