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程星瑶躺在阁楼的床上没有马上睡着。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暖黄色，光影在墙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两颗棋子——黑子和白子被她并排放在一只旧绒布袋里，她解开口子把两颗棋子倒出来握在掌心里。温凉的，光滑的，像两枚被磨圆了的碎片的边缘，贴合着她的掌纹。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训练室里那张空白的棋盘。十九路格线在台灯光下被照得清晰分明，每一个交叉点都在等着被填上。她不知道明天下午那节训练课会是什么样子——那些少年组的孩子会看到她坐在旁边，可能会有人认出她，也可能不会。她只知道她会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落子、思考、犹豫或者果断，看着他们在棋盘上走出一段还没有完成的路径。 她把两颗棋子放回布袋里系好口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书页被翻过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下午，程星瑶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色的长裤，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束，外面套着那件浅驼色的外套。她走到街口的时候霍铭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杯东西——一杯豆浆一杯热牛奶。他看到她走过来，把那杯热牛奶递过去。 "路上买的。"他说。 程星瑶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白瓷杯壁的温热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她看了霍铭一眼，他端着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朝城东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过午后的街面。冬日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往前延伸。程星瑶走在左边，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脚步比昨天更稳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往前迈。 到棋院门口的时候程星瑶在台阶下面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霍铭一眼，他正站在她旁边，大衣领口立着，手里的豆浆杯已经空了，被他捏扁了握在掌心里。 "你在门口等我？"她问。 霍铭把捏扁的豆浆杯收进口袋里，看着她。"我在门口坐一会儿。不急。" 程星瑶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台阶。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声响。走廊里比昨天更亮一些，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训练室的门。 屋子里已经坐了四个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两张棋桌前面，正在对着棋盘摆子。他们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有的低头看着棋盘眉头微皱着，有的在手指间转着一颗棋子漫不经心。方教练站在最里面的那张棋桌旁边，正在往杯子里倒水，看到她进来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算是打了招呼。 程星瑶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孩子下棋——他们正在练习一个角部的定式，黑白两方在右上角展开了一小片攻防，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清脆而短促，嗒，嗒，嗒，像雨滴打在叶面上。 她看了大概十分钟。那四个孩子的水平参差不齐，其中一个男孩落子的速度又快又准，每一步都像是不需要思考就落了下去，另一个女孩会停下来想一会儿才伸手，但落下去的位置往往比那个快男孩的更稳当。程星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手指搭在膝盖上，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指节在无意识地跟着那些落子的节奏微微动着——不是想要落子，像是肌肉在记忆那些曾经做过几万次的动作，在那些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自动地呼应着。 方教练从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然后看着那四个孩子下了一会儿。 "你看了十分钟了。"他说，"看出什么了？" 程星瑶把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方教练。"那个穿蓝衣服的男孩落子快，但角度有问题。右上角那个定式他走了五次，每一次的位置都差半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落子慢，但她每走一步都把自己和对手的棋子关系考虑清楚了。" 方教练看着她，嘴角那根线动了一下。他没有评价她说的对不对，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回那四张棋盘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你还能看出来。那就是还没丢。" 程星瑶把目光从方教练的侧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些棋盘上。那四个孩子还在下棋，嗒，嗒，嗒，落子的声音连续而均匀，像某种正在被慢慢织成的织物。她的手还搭在膝盖上，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跟着那些声音微微动了——它们稳稳地停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好了、但还没有伸手去碰什么东西的人。 那节训练课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程星瑶坐在椅子上看完了全程。期间有一个男孩子下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他怎么也解不开的局面，停在那里盯着棋盘看了将近五分钟，然后抬头看了方教练一眼。方教练没有走过去，只是坐在程星瑶旁边，朝那个男孩的方向动了动下巴。 程星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男孩面前的棋盘上黑白胶着，局面并不复杂，只是一处二路打吃之后的两选一。她想了想，没有开口。那个男孩过了一会儿自己选了一手落下去，棋子碰到棋盘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犹豫的尾音，但也落稳了。 训练课结束的时候四个孩子站起来把棋子收进棋罐里，把棋盘端回架子上放好，然后背着书包离开了。他们走过程星瑶面前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是谁。 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方教练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地上的杯子捡起来握在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来看了程星瑶一眼。 "明天下午同一时间，"他说，"你要是想来，门还是开着。" 程星瑶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看着方教练站在门口逆光形成的轮廓里，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头发照得泛着灰白色的亮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来。" 她走出训练室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墙上的旧棋谱拓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黄色的微光，她沿着走廊走回门口，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冬日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落在她脸上变成了更暖的色调。霍铭坐在台阶下面的青石板上，背靠着路灯杆，手里翻着一本书。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把书合上放进大衣口袋里，站了起来。 "怎么样？"他问。 程星瑶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她看着他，他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枯叶，她没有指出来，只是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暖融融的日光和她的倒影。 "明天下午还来。"她说。 霍铭的嘴角那根线弯了一下。他没有说"好"或者"我就知道"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了固定位置的树。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那我明天下午来陪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