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程星瑶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不是霍铭,是十四,猫蹲在门槛正中间,尾巴盘着前爪,身边放着一片梧桐叶。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颜色枯黄,但完整得几乎没有破损。十四看到程星瑶出来,耳朵转了转,喵了一声,然后低头用鼻尖拱了拱那片叶子,像是在告诉她是它的。 程星瑶蹲下来摸了摸十四的脑袋,猫偏过头来蹭她的手指,呼噜声细而绵长。她把那片梧桐叶捡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如网,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每一条分支都画得规规整整。她把叶子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隔壁的门洞开着半截,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她听到里面有水烧开的声音和杯盏轻轻碰撞的声响。 她走回店里开始准备今天的东西。她磨了十七克豆子,做了两杯手冲,一杯放在吧台上自己端着喝,另一杯放在托盘里,端起来走出店门穿过街面,站在霍铭的门洞前弯腰钻了进去。 霍铭正站在桌边倒水,桌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空的,一只装着刚烧开的水。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她,看到她手里端着的托盘和杯子,把水壶放下来,伸手把桌上那只空杯子往前推了推。 程星瑶把那杯手冲放在他推过来的位置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着另一杯手冲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暖意。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霍铭端起那杯手冲喝了一口,放下,杯把朝左。"醒得早。想着今天要下棋,起来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他朝屋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书比走之前更整齐了一些,地毯角上的折痕被抚平了,登山包挂回了墙角的挂钩上。 程星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然后收回视线落在他脸上。他的脸比昨天晚上看起来更精神一些,眼窝下面那道青色淡了不少,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嘴角那根线松着,自然垂在脸上。 "你整理东西还是扫屋子?"她问。 霍铭看着她,嘴角那根线弯了一下。"都做了一点。" 程星瑶把手冲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看着他。"棋盘在储物间里,我搬出来。" 两个人走到咖啡店的时候阳光已经升起来了,冬天的日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条暖融融的光带。程星瑶把棋盘从储物间里端出来放在窗边桌子上,打开棋罐盖子,把昨天留下的那颗黑子从棋罐里拈出来放在棋盘中央原来的位置上。她拈棋的时候手指稳而自然,黑子在指间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落在了交叉点上,嗒的一声,短而清亮。 霍铭在她对面坐下来,拈起一颗白子看了看。他没有马上落子,而是把白子夹在指腹之间转了一下,感受那颗棋子的弧面和重量。程星瑶看着他做这个动作——他的手指已经比第一次下棋的时候熟练了很多,中指和拇指的夹持角度标准而贴合,像是一个已经被反复校准过的手势。 "你今天想下什么开局?"她问。 霍铭把白子放在棋盘左下角小目位置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不下定式。今天随便下。" 程星瑶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一颗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旁边三路的位置,然后靠在椅背上等他落第二颗。霍铭没有急着落子,他先看了看棋盘上已有的几颗棋子的分布,又看了看棋盘上那些空白的交叉点,然后拈起白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 程星瑶看到那颗白子落在天元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天元是棋盘正中央的点,很少有棋手会在开局阶段落子在那里——它没有小目那么坚实的根据地,也没有星位那么便捷的角地,在棋盘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插在空地中央的桩子。但霍铭把它落下去了。 "为什么落在这里?"她问。 霍铭看着棋盘上那颗白子,手指搭在桌面边缘。他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因为我不需要退路了。" 程星瑶坐在棋盘前,手指搭在桌面上。她看着那颗白子孤零零地待在棋盘正中央,看着它周围那些空荡荡的交叉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她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白子旁边一路的位置上,像走过去跟它打了个招呼。 "那这一手你打算怎么接?"她问。 霍铭看着那颗落在白子旁边的黑子,嘴角那根线弯了一下。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了黑子的另一侧,像是在回应那个招呼。两个人就这样在棋盘正中央开始了一局棋——没有角地的争夺,没有边路的拉锯,黑白棋子从棋盘正中央向外蔓延,像是两股水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朝不同的方向慢慢铺开。 十四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窗台卧下来看着他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那颗天元上的白子和它周围那些正在生长出来的棋子照得明亮而温暖。程星瑶落子的时候手指稳而轻,霍铭落子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想一想,但每颗子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确定——不是那种"我知道这一步对不对"的确定,是那种"我知道我为什么要落在这里"的确定。 下到第四十手左右的时候程星瑶停下来,端着已经凉了的手冲喝了一口。她看着棋盘上那些从中央向外延展的黑白棋子,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图案,边缘还没有封口,但中心已经牢牢地钉住了。 "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她说。 霍铭把手指从棋罐上收回来搭在桌面上,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每走一步都会留退路。"她伸手指了指棋盘上那几颗白子的分布,"今天你没有。你每走一步都在往前走,没有回头看后面还有没有路。" 霍铭低头看了看自己下过的那几颗白子,又抬头看着她。他的嘴角那根线弯着,不是很大,是很稳的弧度,像一棵树的枝丫朝着固定的方向生长。"因为今天不用退了。"他说,"后面有人看着。" 程星瑶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她看着霍铭,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之间的阴影照得浅淡而柔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指尖朝他伸过去,搭在他手指旁边,没有碰到。 霍铭低头看着搭在他手指旁边的那些指尖。他没有把手移开,也没有把手靠近,只是让它们待在那里,像两颗棋子并排落在棋盘上,中间隔着一道干干净净的空白格线。 "这盘棋下完,"他说,"我教你爬山的那个动作。" 程星瑶把指尖收回来搭在桌面上,看着他。"什么动作?" "重心前倾那个。"霍铭把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一个手势,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和膝盖之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在山里走路的时候,重心放在前脚掌上,后脚跟虚着。这样踩到松动的石头不容易滑。" 程星瑶看着他做那个动作,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时肩胛骨之间的线条被衣服勾勒出来的弧度。她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重心移到前脚掌上。 "这样?"她问。 霍铭看着她的姿势,嘴角那根线弯了一下。"再往前一点点。膝盖不用弯太多。" 程星瑶调整了一下,把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她感觉到重心从脚后跟移到前脚掌的时候,脚底和地面之间的接触面变得更小更稳定,像一棵树被风吹弯了之后反而扎得更深。 "好了。"霍铭说,"就是这个位置。" 程星瑶直起身坐回椅背上。她看着霍铭,他坐在对面,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深灰色外套的肩线照出一道暖融融的亮边。她想到刚才他说"后面有人看着"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反复确认位置,就只是落下去,等待着对面的反应。 "这盘棋下完,"她说,"你教我重心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