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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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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程星瑶每天早上都做同一件事——打开抽屉,取出那只绒布袋,解开绳口,把白子握在掌心里。第一天她握了三十秒,第二天她握了一分钟,第三天她试着把白子从掌心移到指间,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它,悬在吧台上方做了落子的动作,手腕下沉,手指向下,白子在指尖稳稳地停着。 第四天早上,她站在吧台前面,右手握着那颗白子,掌心朝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掌心里。她感觉到棋子的温度从凉变成温,顺着掌纹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她把白子放回绒布袋里,把袋口系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 霍铭坐在窗边喝美式,翻着那本《登山者的笔记》。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但一句话都没有说。程星瑶站在吧台后面做咖啡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只手掌平放在她后背上,不重,也不移开,就放在那里。 第五天,程星瑶在打烊之后走进储物间,把那块墨绿色的绒布掀开了。榧木棋盘在灯光下露出深蜜色的表面,格线之间的木纹已经被无数颗棋子摩挲得发亮。她站在棋盘前面,把两只棋罐打开,把黑子白子分别倒出来数了一遍——一百八十颗黑子,一百八十颗白子,一颗不少。她数到最后几颗的时候手指稳稳地拈着棋子,把它们一枚一枚放进罐子里。最后一颗白子落进罐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嗒。 她盖上盖子,把棋盘和棋罐留在原地,没有盖回绒布。 那天晚上霍铭来的时候,程星瑶正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那个裸露的棋盘。灯光从侧面照在棋盘上,把十九路的格线照得明暗分明。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把它打开了。"她说。 霍铭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在储物间门口。他低头看着那张棋盘,榧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棋罐漆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怕惊着什么。 "你现在想下吗?" 程星瑶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腹贴着微凉的木面。她看着棋盘上那些交错的格线,其中一条线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盘棋留下的。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节处那两块旧茧被灯光照得显出来又隐下去。 "我想试试。"她说。 她在棋盘前坐下来。椅子是她从吧台后面搬来的那把旧木椅,椅面凹陷的弧度正好承接她的重量。她把右手伸进棋罐里,指腹碰到那些光滑的黑子表面,皮肤和棋子的接触一瞬间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掌心的纹路往上走,停在手腕内侧。 她拈起了一颗黑子。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贴合着棋子的弧面,像它们做过几万次的那样贴合。她把那颗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悬在右上角星位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棋子的影子落在交叉点上,圆圆的一小片暗色,像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 她停在那里。手指没有抖。手腕没有晃。那颗黑子悬在星位上方,像一个被凝固住的时刻,等着谁来把它放下来。 程星瑶闭上眼睛。她感觉到那颗棋子在她指间的重量,温凉的,光滑的,熟悉的。她感觉到手指的关节在承受那个重量的时候发出的微小的反应——不是痉挛,不是颤抖,只是骨骼和肌肉在最普通不过的承托。 她睁开眼。手腕下沉,手指向下。那颗黑子落了下去。 嗒。 一颗黑子落在了右上角星位上。棋盘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声响,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程星瑶的手指在落子的瞬间微微抬起又收回,指腹离开棋子表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颤从棋盘传上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走,穿过指节、掌心和腕骨,像一道被接通了又断开的电流。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颗黑子安静地待在右上角星位上,周围的十九路格线向外延伸开去,像一条条等待被走完的路。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平摊着,没有抖。 霍铭站在储物间门口。他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棋盘上那颗黑子。他的目光从棋盘移到她的侧脸,又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你刚才想什么?"他问。 程星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把她指节上那两块旧茧照得柔和而温暖。她想了想,然后说:"我想起我第一次摸到棋子的那天。六岁,棋盘是新的,棋子是塑料的,很轻。我爸把一颗白子放在我手里,说从今天起你是一个棋手了。" 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颗棋子是塑料的,但我觉得很重。" 霍铭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储物间。他蹲在棋盘旁边,隔着棋盘的宽度,跟程星瑶面对面。他没有碰那颗黑子,只是看着它停留在星位上的样子。 "你还记得那颗塑料棋子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程星瑶的嘴角动了一下。"被我弄丢了。练完棋之后忘了收起来,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找了很久没找到,我哭了一下午。" 霍铭看着她。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一样轻轻搭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阳光在她侧脸上画出的那道明暗分界线。他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那你现在找到了。" 程星瑶坐在棋盘前,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而稳,呼吸顺畅而绵长。她看着对面蹲着的霍铭,看着棋盘上那颗被她落下的黑子,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光。她把右手平放在棋盘边缘,掌心贴着榧木光滑的表面,感觉到木头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上来。那颗黑子还在星位上安静地待着,像一个被放在了对的位置上的答案。 程星瑶坐在棋盘前没有动。那颗黑子落在星位上之后,整间储物间的空气像是被重新调整过,原本沉滞的、积压着时间的味道被那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划开了一道口子,新鲜的空气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涌进来。她把手搭在棋盘边缘,感觉到榧木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暖的,有生命力的。 霍铭还蹲在对面,隔着棋盘的距离。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催促她走下一步。他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棵被种在固定位置的树。 "你还要下吗?"他问。 程星瑶低头看着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那颗黑子安静地待着,周围的交叉点空荡荡的,像一片还没有落笔的白纸。她的右手还搭在棋盘边缘,手指微微张着,像刚从某个动作里收回来,还在适应回归平静的状态。 "我想先停一下。"她说。 霍铭点了点头,从蹲着变成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他盘着腿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习惯了在各种地面上停留的人。程星瑶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棋盘上。 "你下过棋吗?"她问。 霍铭想了想。"下过。小学的时候下过一段时间,后来没再碰了。" "为什么没碰?" "因为没有对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乡下的小学,会下棋的老师只有一个,他教了两年之后调走了。后来就没人下了。" 程星瑶把右手从棋盘边缘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霍铭,储物间的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轮廓勾得清晰而柔和。他的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细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 "那你想下吗?"她问。 霍铭抬起眼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棋盘上那颗黑子上,又从棋盘上收回来落在她眼睛上。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等你准备好。" 程星瑶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右手重新伸进棋罐里,指尖碰到那些光滑的棋子表面,这一次她没有拈起黑子,而是拈起了一颗白子。她把白子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它温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沿着掌纹慢慢扩散。 "明天。"她说,"明天早上九点过七分你过来,我们下一盘。" 霍铭看着她,嘴角那根线弯了一下。他扶着书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然后走到储物间门口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我过来。"他说,"你不用做咖啡了。泡壶茶就行。" 程星瑶坐在棋盘前,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储物间,穿过吧台区域走到门口。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三声,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被他合拢的门关在外面。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踩着青石板走过街面,然后隔壁的卷帘门被推上去又放下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清晰而短促。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白子。白子的表面映着头顶灯光,泛着温润的微光。她把它放回了棋罐里,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把储物间的灯关掉,把门虚掩着,没有关死。 第二天早上程星瑶六点就醒了。她做了比平时更长的准备——把店里的窗户推开通风,把吧台擦了两遍,把用来做手冲的器具收拾干净,从架子上选了一壶自己焙的乌龙茶。她把棋盘从储物间端出来放在窗边那张桌子上,把两只棋罐放在棋盘两侧,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黑白分明的棋子。 她把茶壶和两只杯子放在桌子角上,然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今天是个好天气,天蓝得透明,冬日的阳光从梧桐树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张破碎的光网。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麻雀在对面屋檐下跳来跳去。 九点过七分,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三声,霍铭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和冬天的阳光。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棉服背心,拉链没拉,露出毛衣领口的轮廓。他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站定,低头看了看棋盘,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程星瑶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榧木棋盘,黑子白子在棋罐里安静地待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棋盘表面,把十九路格线照得清晰分明。 "怎么下?"霍铭问。 程星瑶把右手伸进黑子罐里,拈起一颗黑子放在自己面前的棋盘边缘。"你执白。你先。" 霍铭看了看那颗放在棋盘边缘的黑子,没有多问,伸手从白子罐里拈起一颗白子。他的手指捏棋子的姿势不太标准——拇指和中指夹住棋子边缘,食指在棋子上方虚虚地搭着——但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的动作很稳,落在左下角小目位置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干净而短促,嗒的一声。 程星瑶看着那颗白子落在棋盘上,然后她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右上角星位旁边三路的位置。她的手指从棋罐移到棋盘,手腕下沉,落子,收手,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水流过石头。 霍铭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手指从棋子表面离开,然后他拈起了第二颗白子。 两个人下了二十分钟。棋盘上落了三十几颗子,黑白交错分布,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型的图案。程星瑶落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很稳,手指没有抖,关节处那两块旧茧在每一次拈子和落子的过程中被反复摩擦着,触感熟悉而妥帖。霍铭落子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慢慢变得顺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拈了几次之后找到了更省力的角度,白子从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声音从脆变成了稳。 下到中盘的时候程星瑶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温的,乌龙茶的回甘在舌根慢慢化开。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棋盘上的局面。 "你以前真的只下了两年?"她问。 霍铭的手指停在棋罐边缘,没有拈子。他看着她,嘴角那根线微微动了一下。"两年。但那个老师教得很好。他走的时候把一本棋谱留给我了,我翻了大概十遍。" 程星瑶低头看着棋盘上白子的分布——霍铭的白棋虽然不够精密,但位置选择有一种天然的直觉,像是一个在空间里习惯了找路的人,能看出哪里宽哪里窄,哪里该进哪里该退。 "你学东西很快。"她说。 霍铭从棋罐里拈起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犹豫了两秒,然后落在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位置上。那颗白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右的地方,跟周围的白子连成了一条松散但正在成形的防线。程星瑶看着那颗白子落下的位置,嘴角那根线弯了一下。她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白子防线的一个薄弱点上。 两个人又下了十几分钟。茶凉了,程星瑶没有续,她只是把手搭在茶壶边上,感觉到壶壁残留的余温一点一点地散掉。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黑子和白子交错的图案越来越密。她落最后一颗黑子的时候手腕微微沉了一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比之前稍微重了一点——嗒。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整张棋盘。 霍铭也把手指从棋罐上收回来,搭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棋盘,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这盘棋下完了?"他问。 程星瑶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黑白交错,占满了大半个棋盘的交叉点。她看到自己最后落的那颗黑子正好挡住了霍铭白棋的一条出路,也看到棋盘上还有几个没有被占领的角落,那些角落还空着,等着被填上。 "还没有。"她说,"还早。" 霍铭看着她,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明亮温暖。她的手指搭在茶杯旁边,指尖贴着白瓷温凉的表面,像一朵在冬天里慢慢舒展开来的花。 "那明天再下。"他说。 程星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棋罐的盖子合上,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进罐子里,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的手指稳而安静。霍铭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然后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冬天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霜融化了,水汽在光里微微蒸腾着。 他转过身来看着程星瑶。她正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握着最后一颗白子,正要把它放回棋罐里。她停了一下,把那颗白子放在掌心里握了几秒,然后放进了罐子里,盖上盖子。 "明天早上九点七分。"她说。 霍铭站在门口,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他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线弯着,像一颗被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的棋子。 "九点七分。"他说。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三声,阳光和冷风一起涌进来又被他合拢的门挡在外面。程星瑶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街面走进隔壁门洞里,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她把桌上的茶具收进吧台下面,把棋盘端回储物间里,放在架子上,没有盖绒布。 她站在储物间门口看了看那个棋盘。它现在像个等着被打开的东西,不再是那个蒙着绒布不敢碰的旧物了。窗外的阳光从储物间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棋盘一角,把那片区域照得明亮而温暖。 她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