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12章 雨天

中文

大周走了之后,雨彻底停了。程星瑶把店里的窗户推开通风,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她把吧台上大周用过的杯子又洗了一遍,放回沥水架,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面。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在偶尔透出的阳光里闪一下又灭了。 霍铭在隔壁待了一个下午没出来。程星瑶从窗边能看到他那边的卷帘门半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有脚步声从门洞里传出来,短促而规律。她没往那边看太多次,大概三四次,每次视线扫过去的时候门洞里的光都在,脚步声也都在。 那天晚上打烊之前程星瑶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她把储物间的门打开了。 门锁拧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墙角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墨绿色的绒布在黑暗中吸收了一切光线,像一块沉默的地面。她走进储物间,在墙边蹲下来,伸手碰到绒布粗糙的表面。布料底下那副棋盘和棋罐的棱角隔着绒布传上来,清晰而熟悉。 她掀开了绒布的一角。榧木棋盘在黑暗中露出深蜜色的表面,格子线的纹路若隐若现。她把绒布完全掀开,棋盘和两只棋罐完整地呈现在她面前——罐身的漆面在微光里泛着哑光,盖子和罐体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她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了一只棋罐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了一颗棋子。 黑子。跟平时她把玩的那枚一样,边缘光滑,触感温凉。她把棋子放在掌心里,指腹贴着它的弧面,然后她站起来,把它带到了阁楼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梦到棋盘。她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被晨光照成淡金色。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那颗黑子被她握了一整夜,掌心上印着一道浅浅的圆痕,比上次深一些,过了很久才消。 接下来的三天,霍铭每天早上九点过七分准时到,喝完美式坐在窗边看手机或者看书,待到九点四十分左右离开。程星瑶注意到他看的书换了一本,从《老人与海》换成了另一本封面磨损更严重的旧书——深蓝色封皮,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她隔着一整个店面的距离看不清书名。 第四天早上,霍铭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底部的形状鼓鼓囊囊的。他把纸袋放在吧台上,推到她面前,然后退后一步,靠在高脚凳的椅背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大周买的。"他说。 程星瑶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保鲜袋,装着六个小圆面包,表面撒了燕麦和芝麻,微微发亮的。她从里面取出一个掰开,红豆馅的,热的。她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上慢慢化开,温热的面包体在嘴里散开,绵软而有嚼劲。 "他不是昨晚上走的吗?"程星瑶嚼着面包问。她知道大周前天下午就走了,旧吉普车后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她听到了,排在傍晚五点半左右的光景里。 霍铭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否认。"我买的。" 程星瑶把面包放回纸袋里,把袋口折好。她看着他,嘴角那根线没有压,松着。"你天天来,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句话是从大周那天的语气里来的,她学了一个七八分像。霍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确的弧度,眼尾的细纹跟着牵起来了一点。虽然很短,收了,但那个弧度切切实实存在过。 "说什么?"他问。 程星瑶把装面包的纸袋放到吧台下面,然后直起身靠在吧台内侧看着他。"随便。你今天做什么?" "修桌子。"霍铭说,"有一张桌腿松了。" "你那个地方不是只有一张桌子吗?" "嗯,就是那一张。" 程星瑶看了他两秒。"那修完了呢?" 霍铭把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吧台边缘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程星瑶等着,她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只温热的红豆面包残留在指尖的温度。 "修完了,"他说,"下午要去一趟市里。有个培训课。" 程星瑶点了点头。她转身去给他做了一杯新的美式,这一次没有放在吧台上让他自己端,而是端着杯子绕出了吧台,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桌边没有走。 霍铭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窗边坐下来。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又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吹散。 程星瑶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她常坐的那把木椅,平时她站在吧台后面,很少坐在店里的顾客区。她坐下来的时候椅面陷下去一点,她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手臂搭在桌面上。 "你刚才说一直注意我的手,"她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霍铭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壁接触桌面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稳而专注。 "第一次你来给我开门那天。"他说,"你递扳手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我的手。你伸到一半就停了,让我自己拿。" 程星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来那天的确是这样的——她把扳手递过去的时候,在距离他的手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就停住了,像一道边界线被标记在那里。 "那说明不了什么。"她说。 "那你为什么停?" 程星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她的手指正好放在亮的那一半里,阳光落在她的指节上,把那两块旧茧照得分明。 "因为习惯了。"她终于说,"不太碰别人。" 霍铭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太碰别人",也没有表现出同情或者探究的神色。他只是点了头,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她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你下棋的时候,"他说,"右手落子,还是左手?" 程星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各有一小块凸起的旧茧,那是握棋二十年留下的痕迹。她翻转了一下手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右手。"她说。 霍铭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上。程星瑶感觉到那道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叶停留了一瞬,没有重量。他看完之后把目光移开了,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然后站起来。 "下午四点半回来。"他说。他把杯子拿到回收台放好,然后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还坐在窗边的程星瑶,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肩膀镀成金色。 "桌腿修好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问。 程星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她点了点头。 霍铭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三声,铜管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面里慢慢散开。程星瑶还坐在那里,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掌心照得透亮,掌纹清晰可见。 她慢慢地把手指合拢了。握成拳,指腹贴着掌心,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拳头内部慢慢聚拢。 下午四点半,程星瑶关了店门,走过街面,站在霍铭的门口。卷帘门拉开了半截,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看到屋里的灯亮着,霍铭蹲在那张唯一的木桌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拧桌腿的固定螺丝。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桌子。"好了。" 程星瑶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扶着桌腿晃了一下。桌子纹丝不动,四条腿稳稳地立在地面上。她的手指从桌腿的棱面上滑过去,摸到螺丝孔的位置,木料切口平整光滑,被仔细打磨过。 "修好了。"她说。 霍铭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在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他坐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腿盘着,背靠着书架。程星瑶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也换了个姿势,在地毯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街面上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风穿过梧桐树枝丫的声音。十四从墙角钻出来,走到两个人中间卧下来,尾巴盘在爪子上,仰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头搁在霍铭的靴面上闭上了眼睛。 程星瑶低头看着十四,它的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她伸手摸了摸十四的耳朵,猫的耳尖在她指腹下轻微抖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你之前说你在川西待过几年,"程星瑶说,"川西什么地方?" 霍铭靠着书架,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理塘那边。海拔四千米往上。" "你在那儿做什么?" "山地救援。"他说,"还有向导。带人进山、出山。有时候是科考队,有时候是登山队,也有自己走丢了被搜救队找到的游客。" 程星瑶的手指停在十四的耳朵上。她转过去看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旧的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的,从深绿到棕黄层层叠叠地铺开。 "你见过死人吗?"她问。 霍铭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见过。" 程星瑶没有追问。她把手指从十四的耳朵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感觉到地毯细密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屋里的暖光把周围的空气烘得微微发暖。 "你搬来这里,"她说,"是因为不想待在山里了?" 霍铭把目光从地形图上收回来,看着面前的空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然后他说:"我在山里待了七年。第七年的时候有个朋友——"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算了,不说这个。" 程星瑶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他旁边,膝盖并拢,手指搭在膝盖上。屋外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响动。十四在霍铭的靴面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的浅色绒毛。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程星瑶听到自己的呼吸和霍铭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交错着,一进一出,节奏不太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合得上,像两条不同速度的水流汇到了同一个河道里。 "我每天早上七点十七分开门。"程星瑶说。 霍铭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瞳仁边缘的那圈浅金色在灯光里微微亮着。他看着她的侧脸,说:"我知道。" "你可以七点半过来。" 霍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根线弯了一点。他看着她说:"我习惯了九点七分。" 程星瑶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膝盖并拢,手指搭在膝盖上,十四在她旁边的靴面上安静地睡着。窗外的天光从浅蓝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蓝,梧桐里街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身。霍铭还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书架,十四卧在他脚边。他看着她的方向,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大半在阴影里。 "明天见。"他说。 程星瑶弯下腰钻出卷帘门,夜风迎面扑来,凉的,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她走回咖啡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阁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然后又看了看隔壁门洞里透出的光,两盏灯隔着一条街面遥遥相对,像两颗轨道越来越近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