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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城市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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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楼群后面升起来之后,老道士从电动车后座上下来,站在一条老巷子口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小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头发被压得扁塌塌的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扒拉了两下也没扒拉起来,索性不弄了。 "你接下来跑单?"老道士问。 小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嗯,平台八点开早高峰的单,我接几单赚点钱。" 老道士点了点头,背着手站在巷子口那块被晒得发白的水泥地上。他看了看头顶那根斜拉着的电线,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那户人家屋檐下吊着的电表,嘴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小明注意到了他那个表情,问:"怎么了?" 老道士沉吟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你昨天在电表箱里看见的那团东西,淡了没有?" 小明回想了一下,点头:"淡了。比昨天看见的时候淡了好些,稀薄得都快透光了。" "那就对了。"老道士说,"符在吃它。" 小明皱了皱眉,没听懂。 "你那符上的炁是活的,你画的符带着你身上的气息。末法那东西循着味儿过去,凑到符上面,两边的炁一碰,就像水碰了火——它被你的炁在慢慢耗掉。"老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折的细树枝,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它的本体大得很,你那一张符耗不了多少,可你贴了五张。五张符同时铺在城市的五个点上,每一个点都在从它身上拽走一小片。聚少成多,它就会越来越薄。" 小明低头看着老道士在地上划的那道线,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是被人拿线串起来了。她抬起眼看着老道士:"那如果我在更多地方贴符呢?能不能把它耗得更薄?" 老道士把细树枝丢在地上,背着手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可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点。 "能。"他说,"可符得你来画。老道画的不顶用了,只有带着你那活炁的符才耗得动它。" 小明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然后伸手去摸电动车兜里那个帆布包。包里还剩一叠空白的黄纸,昨晚她裁好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服服帖帖。她抽了一张出来,摊开在电动车座垫上,又从兜里摸出一管朱砂,拧开盖子,用指甲盖挑了一点出来抹在食指的指腹上。 老道士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没有出声。 小明把手指放在黄纸上面,闭了闭眼。她吸了一口气,把意念往胸口那团温热的地方沉下去——那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蜷着,跟早晨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把意念从那个地方松开了一线,让那股温热沿着手臂往指尖走,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她感觉那层暖意从她皮肤底下渗了出去,浸透了纸的纤维,在黄纸表面慢慢铺开。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纸面。一道暗红色的线条从她手指底下蜿蜒着伸出去,曲曲折折地在纸面上爬了一段,然后绕了一个圈,圈里她随手点了一个点。整条线走得比昨天顺多了,虽然弧度还是不怎么圆润,可那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已经基本没了,线条的头尾相接,干干净净地伏在纸面上。 她把手指收回来。那根朱砂线条在纸面上微微亮了一下才暗下去,颜色从鲜红沉成了暗沉的赭色,稳稳地印在纸里,跟纸的纤维融成了一体。 "比昨天那个好。"老道士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第二条线再往左偏两分,第三条的圈画大一点——不过今天就到这儿了。你手上功夫长了,可一口气画太多会把自己耗空了。" 小明把那张画好的符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帆布包里。她站起来把朱砂管的盖子拧紧,拍了拍手指上沾的朱砂末子,对着老道士点点头:"那我先跑单了,明天老地方见。" 她跨上电动车,把头盔扣好拉紧带子,拧动油门。电动车从老巷子口驶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老道士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件蓝道袍在早晨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可他旁边的行人来来往往的,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她跑了一整个上午的单。城南的写字楼、城北的老居民区、城西的新楼盘,她骑着车在这些地方之间来回穿梭,把外卖袋从取餐点送到目的地,再从目的地赶到下一个取餐点。可今天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她在跑单的间隙里会多出一个小动作——每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会把帆布包里的空白黄纸抽出来,摊在车座垫上,用指尖蘸一点朱砂,就地画一张符。 第一张是在城南立交桥底下等红绿灯的时候画的,画了四十多秒,绿灯亮了还没画完,她只好把半成品符纸折起来塞回包里继续走。第二张是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门口停着等客户下楼取餐的时候画的,这次快了,三十多秒就把一条线走完了。第三张画得最顺,只花了二十来秒,线条的弧度自己就顺着她的意念走了,她几乎没怎么费劲去控制它。 到中午她歇在路边一家沙县小吃门口吃拌面的时候,帆布包里已经攒了七张画好的符。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看,从第一张到第七张,每一张都比前一张顺一些,线条的走位越来越稳,朱砂的颜色从第一张的浅淡到第七张的饱满,像是在纸上自己生长着。 沙县小吃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端着另一碗面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她摊在桌面上的黄纸,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姑娘搞艺术的?画的这是抽象画?" 小明把符纸收起来,笑了笑:"算是吧。" 她吃完面付了钱,骑着车继续跑单。下午两点多她路过老城区那条废弃的戏台巷子的时候,车速忽然慢了下来。她往那面灰扑扑的围墙里面看了一眼,那座戏台飞檐翘角的轮廓从墙头后面露出半边来,灰瓦上长了一层青苔,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她没停,继续骑过去了。 可她拐过巷口的时候,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跳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似的往后缩了缩。 她拧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她偏过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围墙里面那片飞檐翘角的轮廓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她等了大概五秒钟,胸口那团东西又恢复如常了,稳稳当当地伏在原处。 她拧动油门继续往前走,可心里把那座戏台的位置记下来了。 傍晚五点多她送完最后一单,把电动车骑回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老道士正坐在单元门口那只倒了半边的塑料垃圾桶盖子上等她。他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绿豆汤,塑料勺子插在碗里,看见她的电动车拐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碗搁在窗台上。 "画了几张?"他问,开门见山。 小明从帆布包里把那七张符纸掏出来递给他。老道士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头在每一张纸的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摸那些朱砂线条的深浅。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下来,把那张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来看着小明。 "这张能用。"他说,把那张符单独抽出来递回去,"前面六张太薄了,耗不了多少东西。这张的炁够厚,能撑一阵子。" 小明接过那张符纸,低头看着上面的朱砂线条。她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跟前面几张一样的弯弯绕绕的线,走位顺了一些罢了。可这会儿她凑近了看,发现那条线的颜色比前面几张深了好几度,朱砂的红里透着一层隐约的暖意,在傍晚的光线下像是含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我明天再多画点。"她说,把符纸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画到能用的为止。" 老道士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窗台把那碗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着巷子外面那条街道上渐渐亮起来的路灯。那些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往远处蔓延,像是有人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挂了一排发光的小珠子。 小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着那些路灯,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跟她一起看着。那些灯的光是橘黄色的,暖暖地铺在柏油路面上,跟昨天前天大前天的路灯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父,"她说,"城东有座废戏台,我今天路过的时候,身上的炁弹了一下。" 老道士转过脸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 "明天去看看。"他说,"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