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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修行与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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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刚过,城南社区公园门口那棵法桐底下就停了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车后座的外卖箱被卸下来了,换了一个老式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东西。小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兜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坐在车座上,两条腿撑着地面,手里捧着手机在看地图,屏幕上被她用红色标记圈了七八个点。 老道士从公园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缸沿上印着的褪色红字在晨光里勉强能辨认出"劳动光荣"三个字。他走到电动车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窄窄的后座,又看了看小明。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带人?" 小明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一个区域:"我上个月带过一次,我表妹,七十斤,没问题。你比她也重不了多少。" 老道士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撩起道袍下摆,侧着身子坐上了后座。他坐上去之后整辆电动车往下沉了沉,车把晃了一下,小明赶紧把脚撑得更实了些。老道士的两条腿垂在车身两侧,道袍下摆铺在后座上面,被风一吹鼓囊囊地兜着空气。 "坐稳了?"小明问。 "坐稳了。" 小明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嗡地一声窜出去。老道士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抓住她后腰处的冲锋衣布料,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的道袍袖子吹得猎猎作响,那根系在辫梢上的深蓝色布绳在晨风里飞扬起来。 "你……你这车开得够快的。"老道士的声音从小明背后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老道当年御剑飞行的速度也没这么快。" "这是电动车,四十码。"小明在风里回了一句,声音带着笑,"你那御剑飞行能爬坡吗?" 老道士哼了一声没接话,但攥着她衣服的手指头松开了一点。 第一站是老城区十字路口东南角的一台变压器。小明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熄了火,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纸符上的朱砂线条是昨天她自己画的第一张——歪歪扭扭的,走线的弧度不像老道士画的那样圆润连贯,有几处还微微打颤,可那条红线确确实实是活的,拿在手里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脉动。 她蹲在变压器底下,抬头看了看那台灰绿色的铁皮箱子。箱体外面落了一层灰,底部还糊着半干不干的泥点子,机身上的铭牌锈得快看不清字了,只有"高压危险"那四个红字还清晰可辨。箱体侧面有一道缝隙,刚好能塞进去一张折起来的黄纸。 小明把符纸对折了一下,塞进那道缝隙里,用手掌压了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她收手的时候顿了顿,低着头看着那道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黄色的纸边,在晨风里微微翕动着。 "行了?"老道士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背着手看她。 小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了,下一站。" 她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老道士跟在她身后,沉默地上了后座。电动车再次窜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开口,老道士也没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那些老街道上的早点气味——油条、豆浆、煎饼果子——裹着往身后甩过去。 第二站是老城北边一个居民区的配电房。第三站是城南立交桥下面的一排通信基站。第四站是步行街后面的一个街角路灯控制箱。小明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车,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符,找了缝隙塞进去,用手掌压平了就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从第一站的蹲了半天找缝隙,到第四站几乎是扫了一眼就弯下腰把符塞进去了,前后不过十几秒。 可到了第五站的时候她停住了。 城西那片新建小区,昨天她看见电表箱里那团银灰色薄雾的地方。电动车停在小区侧门的铁栅栏外面,她没有熄火,就坐在车座上看着那排单元楼。六栋楼,每栋楼的侧面墙上挂着一排白色的电表箱,在清晨的光线里像是某种无声的阵列。 "怎么了?"老道士从后座上下来说,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车把,指节微微泛白。她看见其中一栋楼的电表箱上方的空气里,有一层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灰色在浮动。那个东西比昨天她看见的时候淡了很多,像是被水冲淡了的墨汁在纸面上洇开的那种痕迹,可它还在。没有走远。 "它在。"小明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那儿。" 老道士眯起眼看了看那排电表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问她:"你把符贴过去,心里有没有底?" 小明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她低头看了看帆布包里剩下最后一张符纸,伸手把它抽出来。这张符是最后画的,比前几张都工整一些,朱砂线条的走位也稳了一些,没有那种微微打颤的痕迹。她把符纸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那排电表箱的方向。 "没有。"她说,实话实说。 老道士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排电表箱。风从楼与楼的夹缝里穿过来,把他道袍的下摆吹得朝一边偏过去。 小明把符纸攥在手里,抬脚往前走。她走得不算慢,可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踩得很实,冲锋衣的兜帽被风吹得往脑后滑了一点,她没有去拉。她走到那栋楼的侧面,弯下腰,蹲在那排电表箱前面,把那最后一张黄纸符对折了一下,塞进了电表箱外壳与墙面之间那道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里。 她的手指碰到符纸边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震颤从电表箱的金属外壳上传过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的位置就停了。她低头看着那道缝隙,看见符纸的黄色纸边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正在以一个极慢的节奏微微地颤着。不是风吹的,是纸在动,自己动。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老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了。他背着手,低着头看着那道缝隙里露出来的黄纸边,嘴角抿着,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小明。 "它顺着你的炁在探。"老道士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放进去的那张符上有你炁的味道,它凑过来了。" 小明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她看着那道缝隙里的黄纸边还在微微地颤动着,像一片极薄的叶子在极轻的风里抖。 "那它……会顺着符走吗?"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道缝隙,又抬头看了一眼电表箱上方那层比刚才更淡了一些的灰色雾气。那团雾正在朝着电表箱的缝隙方向缓慢地移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步一步地靠拢。 "在走了。"老道士说。 小明也看见了。那团灰雾从电表箱的上方往下沉了一截,像是有东西把它往下拉了一寸。它贴着金属外壳的表面滑动着,极其缓慢,极其安静,一点点地朝着那道缝隙的方向靠过去。 小明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过程,看着她那张黄纸符的边角在缝隙里微微地颤动着,看着那团银灰色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往那个方向靠。她的心跳比以前快了一点,可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是稳的。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只猫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东西经过,不害怕也不兴奋,只是看着。 "走吧。"老道士说,声音很轻,"让它慢慢走,别打搅它。" 小明转过身来,走向电动车。她跨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灰雾已经到了电表箱的侧面,正在往那道缝隙里渗进去,像是水在往沙子里浸。她的黄纸符停住了颤动,安安静静地贴在缝隙里,灰雾贴着它的表面铺开了一层极薄极薄的膜,然后不动了。 她收回目光,拧动了油门。电动车从小区侧门口驶出去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看见那团灰雾完全没入了电表箱的缝隙里,那道露出来的黄纸边恢复了静止,跟其他任何一张贴在墙上的纸片没什么分别。 老道士坐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道袍袖子被晨风灌得鼓起来,垂在车身两侧,像两面蓝色的帆。 电动车驶过三条街之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小明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被头盔捂着有点闷,但还算清楚:"师父,你说它真的会跟着符走吗?还是会绕一圈又回来?" 老道士在后座上沉默了几秒。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辫梢拂起来又落下去。 "老道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老道以前从来没有试过把末法引走。你是第一个。" 小明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了。她盯着前方的红灯,心里有一根弦微微绷着,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害怕。那个感觉很奇怪——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没有什么保证,没有什么把握,可她的手握着车把的时候是稳的,脚踩着脚踏板的时候也是稳的。 红灯跳绿了,她拧动油门。 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从一个路口到另一个路口,穿过那些老旧的居民区和新建的商业街,在城市的脉络里蜿蜒穿行。她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老头,道袍下摆在风里猎猎地拍打着车身的塑料外壳,那些声音跟她身后那辆电动车的马达声混在一起,在早晨的街道上渐渐远去了。 她拐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没有回头看。 可她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在她拐弯的时候轻轻跳了一下,像是一只猫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又缩回去,安静地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