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8
🌐 Language

第4章 红灯区的符箓

中文

麦当劳里的灯光恢复了正常的白色,音响里那个促销女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循环着"第二份半价",隔壁桌那个端着可乐杯的男生已经把手机重新举到眼前开始刷短视频了。一切像是被人按了个复位键,连空气里那股刚炸好的薯条味儿都跟三分钟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说,什么都发生了,但只有两个人知道。 小明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互相绞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盯着老道士嘴角那道已经被擦掉的暗红色痕迹,脑子里像是有台搅拌机在高速运转,把所有她过去二十四年坚信不疑的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物理定律、科学常识、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全部碎成了渣,在颅骨里面哗啦啦地转。 老道士没有催她。他就那么坐着,双手平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那个姿势像极了庙里接香火的蒲团,不动、不催促、不施加任何压力。他的脸色比方才差了一些,颧骨上那两块晒斑显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亮光里头掺了点疲倦。 小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哑得多:"你刚才……那是什么?" "太上清心咒,配上老道攒了六十来年的那点子真炁。"老道士答得平淡,像是在说她手里那杯咖啡是美式还是拿铁,"对付不了它,只能挡一下子,让它从你身上松开。它没得手,嗅了两圈找不着锁定点了,自然就走了。" "就走了?"小明的嗓音拔高了半度,旁边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压低了声音,"你的意思是它现在还在外面?" 老道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在这个店里了,可它没走远。它尝过味儿了,闻见你那炁的底子了,就跟狗闻着肉味儿一样,这会儿在方圆几条街的范围里转悠,想再逮着那个信号。" 小明的后背倏地蹿上来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步行街上还是一派如常的晚景,路灯把人行道照得明晃晃的,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挽着手走过去,一个举着手机壳上带小兔子耳朵的手机在自拍。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可她这会儿再看那些路灯,再看那些亮着屏幕的手机,脑子里自动就浮出一个画面来:有什么东西在这些光源的后面贴着,像是一层透明的膜,无色无味,安静地、耐心地,从一盏灯挪到另一盏灯。 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意从胃底涌上喉头。她捂住嘴,偏过头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是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带铁锈味的苦水。 老道士没有动,也没有问她要不要紧。他就那么坐着,等她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小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她的脸色白得跟身后那面墙没什么两样,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抬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东西在变。 她听见自己说:"你要教我什么?" 老道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灯油快耗尽的灯盏被人拨了一下灯芯,火苗倏地窜了窜。 "现在不急。"他说,声音里的虚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慢,"你今天受的刺激够多了,老道再说下去你也记不住。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出来之后,你有两件事要做。"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给她看:"第一,把你那个手机里的外卖平台关掉,明天上午别接单。第二,早饭后去城南那个社区公园,老道每天早上在那儿打太极。你找到老道,老道给你种一道心印。有了心印,你的炁就有了笼子,不会再往外散得满城都是。" 小明听着,手指头在桌底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的脑子里同时跑着两列火车,一列在说"你真的要信这个?真的要把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的话当真?",另一列在说"刚才那些屏幕同时花屏的时候你的眼睛没瞎",两列火车撞在一起的声音几乎要把她的颅骨掀开。 她攥着桌沿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老道士也站了起来,动作比方才慢了些,但腰板依然是直的。 小明摸出电动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齿纹硌着她的掌心,那股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一句。 "你嘴角那道血……要不要买点药?" 老道士在她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从鼻腔里溢出来,混着沙哑的气音,听着倒是比先前松快了几分。 "老道好的法子跟你们不一样。回去吧,路上别停,也别看那些亮着的东西。" 小明推门走出了麦当劳。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步行街上的烧烤烟火气和一种暮春独有的潮润。她深深吸了一口,肺里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去。她快步走向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的电动车,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油门一加就钻进了晚间的车流里。 她没有回头看。 但她在骑出两条街之后,等红灯的间隙里,下意识地把外卖服的帽子拉起来戴上了。帽檐压低,视野被收窄到一个扇形的范围。她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心里默念着:还有二十三秒变绿,对面那个穿黑衣服的行人正在过马路,左手边那辆白色轿车打左转向灯要并线,一切正常。她用力握了握车把,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月了,至今没人修,她摸着墙壁一级一级地爬上五楼,每拐过一个转角都要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一听——楼道里有什么声音。水箱的嗡鸣、隔壁老夫妻的电视声、楼下小孩的哭闹声,这些她以前嫌吵的动静,今天听着却让她心里头踏实了一点点。像是这些东西还在,那个世界就还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是抖的。钥匙在锁孔里对了三次才插进去,她进了门,反手把锁扣咔嗒一声拧上,然后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外加一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椅。窗户不大,对着隔壁楼的一面灰墙,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老式的台灯——黄澄澄的光拢成一个圆,照着枕头上那只洗得发白的枕套。 她想起老道士说的:你卧室天花板上面那截线,老道够不着。下雨天别开那个老式的台灯。 她抬头看了一眼台灯的电线。那根灰色的细线从灯座后面伸出来,沿着床头板的边沿一路爬到墙角的插座上,中途有一截被透明胶带缠着,胶带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绝缘皮。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东西。她搬进来那天插上电试了试能亮就再也没管过它。 小明盯着那截露着黑皮的线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弯腰把台灯的插头从插座上拔了。她把台灯挪到桌子上去,又看了一眼桌子边上那个充电器,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数据线也从插座上扯了下来。 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搁到床头柜最远的那头,屏幕朝下扣着。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电视里传出来的综艺节目的笑声,混着楼下猫叫春的呜咽声。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再及远,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涟漪散了就没了。 她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大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灯泡还是原来的灯泡,没换过。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她才想起来该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发呆。嘴角那道牙膏沫子的白痕让她想起老道士嘴角那道暗红色的血痕,想起他坐在那儿,双手平放桌面上说"你逃还来得及"的时候,尾音底下那层沙哑里透出来的虚弱。她含了一口水咕噜噜地漱了,然后把脸埋在毛巾里闷了好一会儿。 她躺回床上的时候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外卖平台的推送安安静静地缩在通知栏里没动静。她把手机翻过去扣着,想了想又把手机翻回来,调成了飞行模式。 然后她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最远的那头。 关了台灯之后屋子里陷入一种老旧的、边缘泛黄的黑暗。窗帘那层薄薄的遮光布挡不住外面路灯的光,一片模糊的橘黄色从布料的经纬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影子。她侧身蜷着,膝盖抵到胸前,后脑勺抵着枕头,眼睛睁着,看着那道弯曲的光影在无声地晃动。 她睡不着。 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飞。老道士的脸、那根灯管的爆闪、音响里那个拼接出来的冰冷声音、她咖啡杯里自己泛起涟漪的液面、老道士嘴角渗出来的那道血——这些画面循环播放,中间穿插着她自己的声音在问:这是真的吗?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你瞎了吗?你没看见?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猛地掀开,大口喘气。 被子上的味道是她自己用的那款洗衣液,叫什么"晨曦花香",其实闻起来就是一股子塑料感的人工香精味。这个味道她闻了三年了,每次洗完衣服都会在出租屋里弥漫一整天。可今天她闻着这个味道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像是这个熟悉的气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隐隐约约的,说不清是金属还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 楼下那只猫还在叫。隔壁电视声关了,换成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像是隔着好几层棉花。再远一点,不知道哪栋楼里有人在吵架,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地拔高又落下。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把那个绝对寂静的瞬间压了下去,像是有人在用彩色笔覆盖一张白纸上的铅笔印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条裂缝从顶上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眼皮慢慢地沉下来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做了个梦。梦里她还在麦当劳,坐在同样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可面前的桌上只有她一个人。老道士不在。头顶的灯管亮得好好的,屏幕也好好的,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她站起来打算走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液面上漂着一根头发,银灰色的,极细极细,像是蜘蛛丝在水面上浮着。她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液面,那根银灰色的丝猛地往下一沉,杯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醒了。 房间里还是那片泛着橘光的黑暗。她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侧耳听了听——周围很安静,猫不叫了,电视声没了,吵架声也停了。整个城中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到的一瞬间,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的指尖缩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 飞行模式还在。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三分。 屏幕右下角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她盯着那一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可她闭眼的前一瞬,余光里好像瞥见了一线极淡极淡的光——不是橘色的路灯,是另一种颜色,银灰色的,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像是有人在她视线死角划了根火柴,还没来得及看见火苗就吹灭了。 她没有再睁眼看。 她在被子里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内侧的肉,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天亮之后,她要去那个社区公园。 她想看看那个老头是不是真的在打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