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在城北一条她从来没去过的巷子里。电动车穿过城南那些熟悉的街道之后,拐过几道弯就进了她陌生的一片区域——这边的房子比城南那边矮一些,墙面上的灰砖颜色更浅,巷口没有招牌和店招,只有几个被磨得发亮的旧门牌钉在墙面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 她骑着车沿着门牌号一个一个地找过去。巷子里安静,不像城南那边一早就热闹起来,这边好像连早起的人都不太多,巷口路过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慢吞吞地走着,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袋子底部沉沉地坠着,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在巷子中段找到那个门牌号。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顶上横着一道旧木梁,木梁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弯弯的弧线末端带一个极小的钩子。 她站在木门前停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板。木门没有上锁,门轴发出一声跟文化宫侧门一样尖锐的吱呀,朝内侧让开了一道缝。她侧身挤了进去,门里面的光线比巷子里暗一些,院墙围着的是一小块空地,地面铺着旧青砖,砖缝里长着干苔和碎草。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伸展着把整片院子遮在阴影里,只有几缕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几个巴掌大的亮斑。 院子另一头有一间平房,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平房的门开着半扇,里面光线暗沉,只看见一张旧方桌的桌角露在门框边。 小明站在老槐树底下朝那间平房的方向看了看,感觉到胸口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微微的温热脉动,比之前在家的时候稍微活跃了一点点。她走到平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平房里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桌面上放着的一样东西。她走近两步看清了——桌面上摊着一卷纸,边角压着一块青灰色的镇纸石,纸面上用铅笔画着一幅她看着很眼熟的地图。跟老道士那天傍晚给她看过的那张地图不一样,这张画得更细,那些虚线标注的位置之外还画了一些实线,实线连接着一些她没有去过的位置。 她没有进屋子,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桌面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了院子里。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几秒钟,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叶子密密匝匝地在头顶堆着,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晃动。她又看了一眼那间平房敞开着的门和桌面上摊着的地图,然后转身穿过院子从那扇窄门挤出去回到了巷子里。 巷子外面的世界跟她在院子里感受到的那种安静不太一样。巷口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几辆车开过去,电动车驶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儿。她跨上电动车坐在车上,没有立刻拧动油门。 她坐在那里想了大约半分钟。那个院子里的老槐树、屋檐下的干辣椒、桌面上摊开的地图,还有木门上方横梁上那道极浅的刻痕——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之后她拧动油门,电动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南的方向骑回去了。 她回到城南社区公园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偏中的时间了。湖边的晨练人群已经散了,公园里只剩下几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和几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人。她走进公园沿着湖边那条石子路走到人工湖旁边的水泥地前面停下来看了看那片水泥地。地面上有一圈比周围颜色略深一点的痕迹,环形的,边缘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像是被日晒和风吹慢慢磨平的一道暗影。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快要看不见的环形痕迹虚虚地划了一圈。在她手指划过的地方,那道暗影在她指腹底下停留了片刻,然后彻底融进了周围的地面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把手指收了回来,站起来看了看那片已经完全平整的水泥地面。阳光把它照得明晃晃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公园门口走去。 下午她照常跑了单子,路线从城南到城西再到城东,比平常多绕了一段路,经过戏台巷子口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口的光线跟上午来的时候差不多,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去,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她没有停车,继续往前骑了。 傍晚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在单元门口停好车锁好,站在那儿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老道士今天没有来。她站了几秒钟之后转身上了楼,进屋之后把木盒子打开把三样东西放回去合上盖子,然后坐在桌前把今天看到的那张地图回忆了一下,用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轮廓。画完之后她把笔搁在桌面上把纸拿起来看了两眼,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躺到床上的时候灯已经关了,窗帘缝隙里的橘黄色路灯在天花板上投出那道弯弯曲曲的影子。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胸口的位置空落落的——今天出门的时候贴身带着那三样东西跑了一整天,这会儿摘下来了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影子还在天花板上晃着,风把它吹得微微动了动。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感觉到有一根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在黑暗里慢慢地朝她的方向靠近。那根线上带着一点温热,跟她胸口白天待过的那三样东西的温度一样,不紧不慢地朝她这边伸着。她知道那根线还没碰到她,可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路正在她面前慢慢地铺开。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在一片黑暗里睁着眼睛。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头顶的天花板上画出一道弯弯的弧,她盯着那道弧线看着它随着风轻轻地晃动。她感觉到那根线还在往她这边伸,温热而平稳,不着急,也不后退。 她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闭上眼睛之后她的意识像一层薄雾似的向四周散开了,在散开的过程里她最后感知到的那根线的温度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跟她的心跳碰在了一起,像一滴水落进了一整片宁静的水面里。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路灯刚熄了没多久,晨光还没来得及完全取代它留下来的那片暗影。她睁开眼睛之后没有马上起床,躺在床上感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三样东西还在枕边的木盒子里,可她睡觉的时候身体记住了它们待过的位置,像是烧过的炭在灰烬里留下了一个模子。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把木盒子打开把那三样东西拿出来放进内袋里。温热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她觉得胸口的位置重新被填满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退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出门的时候街道上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比前天出门的时候又早了大约二十分钟。电动车驶过城南那些街巷的时候早餐铺子的卷帘门正一扇一扇地拉开,白腾腾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在晨光里升上去散了。 她骑着车往城北去了。那条巷子她昨天刚走过一遍,今天再走的时候路熟了不少,过了十字路口之后拐两个弯就能看见那扇窄窄的旧木门。她把车停好走过去,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门板。 院子里跟昨天一样安静。老槐树的树冠在头顶伸展着把晨光筛成了零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那些青砖缝里的干苔和碎草在早晨的光线里带着一层露水的润泽。她穿过院子走到平房门口站定,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有人坐在那张旧方桌前。蓝道袍的背影对着门口的方向,肩膀微微弓着,头低着在看桌面上摊着的东西。他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跟平时一样沙哑,带着早晨还没完全散透的那种微凉:"你来得比老道想的早。" 小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她靠着门框站着,院子里的晨光从她身后照进屋里,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填满了一层薄薄的亮。她看着老道士的背影,看见他面前桌面上摊着的还是昨天那卷地图,铅笔画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更密了一些,实线和虚线的走向跟昨天不完全一样了,有几条线被擦掉重画过,新的线条延伸到了她昨天没有注意到的方向。 "你昨天来过了。"老道士说。语气不是问话,是陈述。 小明说:"来了。看了地图,没进屋子。"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按在地图边缘缓缓地划过一道弧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条巷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昨天落了三片在青砖地上。你踩过去的时候踩碎了一片。老道回来的时候看见了。" 小明没有说话。她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门口看着老道士的背影和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晨光从她身后照进屋里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老道士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桌角,推开椅子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前几天略瘦了一些,颧骨上的晒斑颜色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第一次在步行街路口看见她的时候一样,亮得出奇。 他没有走到门口来,就站在那张旧方桌旁边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跟她面对面地站着。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他面前的桌角和地面照亮了,他蓝道袍的衣摆上沾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子,他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故意没有拍掉。 "那张地图上有几个位置你还没去过,"他说,"都在城北这一片。你今天可以去看看,看不看得懂都行,先去看一眼。" 小明看着他,没有问那些位置是做什么的。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问了一个她这半天一直在想的问题:"那些墙上的凹痕和刻痕,淡了之后归到纸上,归到纸上的东西还能用吗?" 老道士站在晨光照不到的屋里看着她,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桌面上。那东西落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而脆的声响,像是竹片碰了木头。小明没有走过去看,可她知道那是一片竹简,跟她内袋里收着的那片一样大小,只是上面的字她看不见。 "能用。"老道士说,"只要纸没丢,东西就在。哪天你用得着它了,把它重新描一遍就回来了。" 他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明天早上你再来一趟院子,老道把剩下那条线的收尾告诉你。" 小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晨光从他的肩膀旁边斜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转过身穿过院子往外走。她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踩过青砖地面上那些干枯的落叶,落脚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没有踩碎任何一片。她推开木门侧身挤了出去,门轴发出一声跟昨天一样尖锐的吱呀,合拢之后把院子里的光重新关在了里面。 她跨上电动车坐在车座上,没有立刻拧动油门。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车把上的两只手,感觉到内袋里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贴着她的皮肤,温热均匀而平稳,像是有自己的脉搏。 第二天清晨她又去了城北那条巷子。推开门走进院子的时候老道士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了,他背着手仰头看着树冠,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把他蓝道袍的肩膀和头上照出一层细碎的光斑。他没有回头,等她走到他旁边站定了才开口说话。 "院子里这棵槐树,跟步行街路口那棵槐树是同一年种的。"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树冠上,"当年种树的人沿着城东到城北这条线种了七棵,这是第七棵。你来的第一个地方是步行街路口那棵,最后来的地方是这棵。" 小明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树冠。叶子密密匝匝地叠着,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她和老道士之间落了满地晃动的光影。她站在那儿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老道士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不长,可小明把它收进了脑子里最稳当的一个角落,跟那些刻痕、凹痕、弧线和地图放在了一起,像往抽屉里放进了最后一件东西。抽屉关上之后她觉得那些东西都归位了,整整齐齐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老道士朝她点完头之后从老槐树底下走出来,沿着青砖地走向那扇木门,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蓝道袍的下摆从门缝间一闪就没了。小明站在老槐树底下没有动,树冠在她头顶轻轻晃动着,把阳光筛成一缕一缕的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和站着的青砖地面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内袋里那三样东西的位置。温热透过衣料贴着她的掌心,稳稳的。她转身朝那扇木门走过去,推开之后侧身挤出去回到了巷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墙根底下那些干苔和碎草在光线下泛着潮湿的绿色。 她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这一次她知道该往哪儿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