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她睡得很安稳，窗帘缝隙里的橘黄色路灯在天花板上投出的影子跟往常一样在风里轻轻晃着，她面朝墙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和木盒子传来一种极缓极慢的温热脉动，跟她的呼吸保持着同一个节拍。 第二天她没有去城南社区公园，也没有去戏台巷子或者文化宫。她接了一整天的单子，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八点，电动车在这些熟悉的街道之间来来回回地穿，车轮碾过那些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路面，把外卖袋从一个取餐点送到另一个目的地。她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没有往那面墙上看，经过石桥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看桥下的河道，她只是骑过去，速度跟平时一样，二十码到三十码之间来回切换，在这个城市的日常节奏里流动着。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把电动车停在楼下锁好，拔了电池拎上楼，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第二天清晨她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透亮她就起来了。她穿好衣服之后打开木盒子把那根簪子、铜钱和竹简取出来放进了内袋里贴着胸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同时贴上皮肤的时候那股温热稳稳地拢成了一片，像是三面墙合拢成了一个屋子，把她胸口那一小片区域围得温温热热的。 她出门的时候晨光才刚刚从东边那排楼房的屋顶上翻过来，光线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电动车驶过城南那些刚刚苏醒的街巷，早餐铺子的卷帘门正一扇一扇地拉开，白腾腾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裹着蒸笼里包子的面香飘满了整条街道。 城南社区公园的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跟她们第一次在这儿见面的时候一样。湖边的水泥地上没有人，老道士还没来。小明把电动车停在公园门口那棵法桐底下，走进去坐到湖边那条漆皮剥落的长椅上等。 她坐在那里大约等了七八分钟。公园里的晨练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打太极的大爷在湖对面那块空地上摆开了起手式，穿绸缎练功服的袖口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几只麻雀从樟树树枝上飞下来落在湖边的地面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老道士从公园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蓝道袍的下摆擦过那些湿润的草尖，他手里没有端搪瓷缸子，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走到小明面前的时候他站定了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长椅的弹簧在他坐上去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人工湖的方向。湖面上的雾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水面上的波纹染成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老道士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沙哑，在早晨安静空气里传得很清楚："墙上的痕迹还会继续变淡，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那些地方的凹痕和刻痕会跟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填平，等墙面重新积上灰之后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小明坐在他旁边看着湖面没有转头，说："那纸上画的那个圈呢？" 老道士说："纸上的圈一直在。画完之后你就收起来了，可它不会消失，只要你画完的那张纸还留着，它就在。你以后翻出来再看的话它还在那个位置上待着，线条不会变淡。"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湖对面那些打太极的大爷正在收势，双臂缓缓地从头顶落回身侧，最后一个动作做完之后就散了，各人往不同的方向走了。湖面上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阳光已经把整片湖面都铺亮了，那些碎金似的光在水皮上晃动着。 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小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点，可依然很清楚："你过两天来一趟戏台巷子，找那面刻痕墙后面的灰砖缝，里面塞着一张纸。老道放在那里的。" 他说完就往公园门口走了，蓝道袍的背影在晨光里走得不快不慢，他也没有回头。小明坐在长椅上看他的背影从公园门口拐出去不见了，湖面上的光还在晃着，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胸口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温热均匀而平稳。 她站起来沿着湖边那条石子路走回电动车旁边跨上去，拧动油门往城东的方向骑了。晨光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了，早餐铺子门口排着买包子的队伍，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她旁边超了过去。 两天后的上午她去了戏台巷子。电动车停在巷口，她走进去的时候巷子里的光线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头顶那道狭长的天空裂缝漏下来的光在巷内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线。两边的青砖墙壁上有些水痕还在，可她站在刻痕墙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些弯弯的线条比上一次来时又淡了许多，有些浅到几乎跟墙壁本身的颜色融在一起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刻痕哪些是砖面的旧痕。 她没有在刻痕墙前面站太久，按照老道士说的绕到墙后面去找灰砖缝。墙的背面比正面更破旧一些，砖面风化得厉害，好几处砖缝已经成了浅浅的沟槽，表面覆着一层干苔。她沿着墙根从这头摸到那头，在第三块松动的灰砖背后摸到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塞进去的时候用了点力，纸面在砖缝里卡了两天之后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了。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纸面上是老道士的笔迹，用铅笔写的，字迹跟他画的那些草图一样细而密。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她看了两遍把它记进了脑子里，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巷口的方向。阳光从巷口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光，她站在那片亮光前面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巷子。 巷口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遛狗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一边走一边争着什么。她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走向电动车，那些声音和光线涌进她的感官里，跟她在戏台巷子里面感受到的那种安静的、被两堵墙夹住的空气完全不同。她在那儿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走向电动车跨上去拧动了油门。 电动车汇入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里。风从耳边擦过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胸口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贴着她的皮肤，温热均匀而平稳，跟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她骑着车穿过了那些熟悉的街道和路口，朝记在脑子里的那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