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明把木盒子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摸盒子的盖子。她面朝天花板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橘黄色路灯在天花板上投出的那道弯弯曲曲的影子。影子的轮廓跟往常一样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可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之后发现那道影子在某一瞬间跟纸面上那条完整的圆弧重叠了一瞬,像是一个安静的信号在告诉她那天的画完确实留下了什么东西。 她闭上眼睛之后胸口那三样东西隔着木盒子和衣料同时传来一种均匀而平稳的温热,那个频率跟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她保持着同一个呼吸的节奏。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比平常早了大约一个小时。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之后打开那个木盒子看了一眼,簪子、铜钱和竹简安静地躺在盒底,跟昨天一样整整齐齐的。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桌角,没有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出门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出一线浅金色的光带,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早餐铺子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老板娘正弓着腰往门口搬蒸笼。她从早餐铺子门口经过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来了,招呼了一声:"今天这么早?" 小明放慢车速回了她一句:"今天单子多。" 她其实今天没有急着接单。电动车从城南街巷里穿过去,一路往东骑,她骑到戏台巷子口的时候晨光才刚刚爬上墙头,阳光把墙顶上那些枯草照成浅金色。她没有停车,只是车速放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巷口一眼就继续往前骑了。 她骑到老街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站在对面那面墙前面,蓝道袍在晨光里蓝得发亮。老道士背着手站在那面刻着圆形凹痕的墙前面,微微弓着腰凑近了在看墙面上的某个细节。她把车停在路边跨下来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在看墙面上那个巴掌大的圆形凹陷。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凹痕的边缘照出了一道弧形的阴影,阴影的弧线在早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老道士又看了几秒钟才直起腰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这里的凹痕比昨天浅了一点。" 小明也凑近了看了看。凹陷的深度跟昨天她把手掌按进去的时候感觉到的深浅差不多,可她仔细看了一会儿之后确实发现凹痕底部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从凹痕内部往外退,把原本沉积在那里的灰尘和印记一起带走了。 "其他的也是?"她问。 老道士直起腰来看着她,说:"老道刚刚从戏台巷子过来,那边的刻痕也淡了。比你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浅了大概三成。" 小明站在十字路口那里看着那面墙和墙上的凹痕,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把那道弧形的阴影慢慢地缩短和收窄。她看着那个过程,感觉到胸口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老道士背着手转过身来往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有单子要跑,老道也有几件事要收拾。傍晚还是那个时间到你楼下。" 他说完就沿着人行道往城东的方向去了,蓝道袍的背影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越走越远。小明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之后转身骑上了电动车。她今天接了一整个上午的单子,城南城北城西来回跑了好几趟,把那些熟悉的路线又骑了一遍。她经过那些配电箱和电线杆的时候目光会习惯性地扫过去,可她没有停车,也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缝隙里还留着什么痕迹,只是从那些地方骑过去了。 上午的单子跑完之后她在路边一家面馆门口歇下来吃了碗面。面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面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边放着的那杯已经凉了的茶,问她要不要换杯热的。她说不用了谢谢,低头把剩下那几口面汤喝完了。 她坐在面馆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歇了几分钟,掏出手机翻了翻这些天拍的那些照片。戏台巷子的刻痕墙、十字路口的凹痕、电线杆底座上的凹痕、竖纹墙的特写、石桥拓印的成片、文化宫裂缝深处的弧线、配电箱缝隙里的黄纸符边角,还有一些她说不清是在哪儿拍下的墙面裂纹和地面缝隙。这些照片在屏幕上排成一列,她从第一张开始翻到最末一张,然后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站起来继续跑下午的单子。 傍晚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老道士还没来。她把车锁好坐在单元门口那块半截水泥砖上等着,太阳正在从西边那排楼房的屋顶上慢慢往下沉,巷子里光线在变柔和,影子被拉长之后铺在路面上交叠着。她坐在那里大约等了十分钟,老道士从巷口拐进来了,蓝道袍的边角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下午去过什么灰尘很大的地方。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小明接过来展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铅笔画的,线条细而密,上面标着一些她认识的位置——戏台巷子、文化宫、石桥、十字路口、那根电线杆,还有城南那面竖纹墙。地图上这些位置之间用虚线连了起来,虚线在城东那片区域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圆的路径绕过了大部分街道,中间留出一片空白的区域。 老道士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指指着地图上那些虚线:"这些是你画完圈之后开始松动的点位。老道下午又去把几个地方看了一下,变化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照这个速度,这些刻痕和凹痕再有个三五天就差不多都淡没了。" 小明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那些虚线的走向在地图上虚虚地划了一圈。她的指尖停在圆心的位置——那片被虚线围绕的空白区域。地图上那个位置没有写字也没有标记,可她认出来了,那是城南社区公园的方向,人工湖旁边那片她每天早晨坐着画符和画圈的水泥地。 她抬起头看着老道士:"淡没了之后呢?" 老道士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图那个圆心的位置停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淡没了之后,那些痕迹就归到纸上了。它从前在墙上和地面上留着,是因为底下的陶罐还没空。现在你身上那几样东西把它们接过去了,墙面上的痕迹就没有必要继续留着。" 他把地图从她手里接过来叠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老道明天早上不来了。"他说,"你后天早上到城南社区公园来,老道跟你说后面的事。" 他说完转身往巷口走了。蓝道袍的背影在暮色里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那盏已经亮起来的路灯时被橘黄色的光打了一道镶边,然后拐过巷口不见了。小明坐在那块半截水泥砖上又待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安安静静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上了楼。 进屋之后她把木盒子打开把那三样东西拿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又展开那张画着圆弧的纸放在旁边比了一下。圆弧的线条在灯光下依然清晰,七道弧线首尾相接,中心的圆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样一样收回了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去洗漱。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橘黄色路灯在天花板上投出的那道影子还在,弯弯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小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