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从公园门口驶出去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那排楼房的屋顶上整个漫了过来,把路面上的柏油晒出一层暖意。小明骑着车穿过那些早晨的街道,胸口那三样东西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热均匀而平稳,像是三条并行的河各自流着各自的水,河岸之间没有阻隔,也没有互相涌溢,就那么各安其位地待着。 她今天没有接平台的单。电动车穿过城南的街道之后拐上了城东那条老街,车速放得很慢,车轮碾过那些补了又补的柏油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她经过戏台巷子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狭长的天空裂缝还在头顶,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巷内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没有停车,继续往前骑了。 电动车从戏台巷子口骑到城东老街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停在路边,把车脚撑踢下来跨坐在车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那个巴掌大的圆形凹陷还在原地,边缘的灰尘比周围的墙面薄了一层,在晨光里显出一个清晰而安静的轮廓。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拧动油门继续往前骑了。 她骑到工人文化宫门口的时候在铁栅栏门前停了车。铁锁还挂在门上,锁身的铁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铁门两侧水泥柱上的爬山虎枯藤还是那个样子,干硬地缠在柱面上。院子里那片野草还在,最高的几棵已经比她的肩膀还高了,在风里不紧不慢地晃着。她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院子里面看了看——那栋三层楼房的墙体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二楼窗户底下延伸到地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干燥光泽。 她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片院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拧动油门继续往前骑了。她经过城东那根电线杆底座的时候没有停,经过石桥的时候也没有停,电动车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和路口,车轮碾过那些她跑了几个月已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的地面,拐进了她住的那片城中村。 她到楼下的时候老道士已经在了。他背着手站在单元门口的那棵法桐底下,蓝道袍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他看见小明的电动车拐进来,没有动,就在法桐底下站着等她停好车走过来。 小明把车锁好之后走到他面前站定。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都肩膀上落了零零碎碎的光斑。她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清楚:"师父,那个圆画完了之后,我该做什么?" 老道士背着手站在法桐底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比平时温和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画完了圆,你要做的事情就多了一件。铜钱上的刻点跟你画出来的弧线是一整圈了,簪子上的凝翠里存着的炁跟铜钱里的东西连上了,竹简上的那个字是你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顿了顿,又说:"可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今天不接单,打算干什么?" 小明想了想,说:"我今天想把这些地方再走一遍,把所有东西都看在眼里记下来。" 老道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低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去吧。老道在这儿等你回来。" 小明转身走向电动车。她跨上去拧动油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法桐叶子之间漏下来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暖了一瞬。电动车从巷子里驶出去之后她沿着自己画在手机地图上的那条轨迹,从城东开始,一个一个地走遍了这些天来她到过的每一个地方。 她先去了戏台巷子。电动车停在巷口,她走进那条窄巷,脚步声在两边的墙面之间来回弹着。墙上的刻痕还在,那些弯弯的线条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伏在青砖的表面上,跟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一样清晰。她停在刻痕墙前面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完整的弧线的走向虚虚地划了一遍,指腹没有碰到墙面,可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她的指尖伸出去,在距离墙面一头发丝的位置跟着那些线条的走向走了一整段。她划完最后一道弧线末端的钩子之后把手收了回来,转身走出了巷子。 接着她去了城东老街的那根电线杆底座。她蹲在电线杆前面用手掌覆住了那个巴掌大的圆形凹陷,凹陷的深度正好贴合她的掌心,边缘的弧度跟她的掌缘贴合得很紧密,像是这个凹陷就是为了让某个人把手放进去才留下来的。她把手掌按在里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抽出来站起来,跨上电动车继续往下走。 她去了十字路口那面墙前面蹲了一会儿,又去了石桥上站着看了一会儿桥下干涸的河道。河水已经干得只剩一摊浅泥了,泥面上裂着细密的纹路,像是干透了的纸面被折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蹲在桥栏旁边看着那些泥面上的裂纹,那些裂纹的形状有些弯曲的,有些分岔的,跟墙上的刻痕不一样,跟纸上的弧线也不一样,它们只是河床干裂之后自己长出来的纹路,没有人画过它们,可它们也在那里存在着。 从石桥离开之后她骑车绕到了城南那面竖纹墙前面。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站在这面墙前面跟它面对面地看着。墙面上那些竖纹还是跟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从墙顶笔直地延伸到墙根,平行而均匀,没有弯曲没有分岔。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竖纹的表面,触感粗糙而干燥,跟旁边没有竖纹的墙面摸起来几乎一样,可她摸了好一会儿之后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差异——竖纹所在的位置比周围的墙面稍微凉那么一点点,像是那些线条底下有更深层的东西在吸着温度。 她把手收回来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电动车。从竖纹墙离开之后她沿着城南那条老街往北骑,拐过几个弯之后来到了那个老小区的四楼拐角。走廊灯是亮着的,一盏惨白的节能灯照着楼道口和墙壁。她站在四楼拐角看着墙面之前有过那道浅痕的位置——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了。 电动车载着她穿过了那些她走过多次的街道,把这些天来她记在手机相册里的每一个地方都重新看了一遍。她从城南骑到城东,又从城东骑到城西,经过那台配电箱的时候她没有停,只是骑过去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缝隙里卡着的黄纸符边角——那截露出来的黄纸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吸走了颜色。 她经过城西那片新建小区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那排电表箱,白色的箱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她没有骑过去,只是在路口停了一下远远看着那个方向,然后拧动油门拐上了回程的路。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偏西的位置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两半。老道士还坐在单元门口那个垃圾桶盖子上,手里没拿东西,就只是坐着。他看见小明的车拐回来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等着她把车锁好走过来。 小明把车锁好走到他面前站定。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拉了一道影子,老道士的影子在她旁边并排铺着,两道影子在地面上靠得很近。 她开口说:"我走完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蓝道袍的下摆在午后的风里晃了一下就转过了巷口。 小明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才转身上了楼。她进屋之后把那个木盒子从桌角拿过来打开,把簪子、铜钱和竹简从内袋里取出来放了进去合上盖子。她又把那张画着完整圆形的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看,纸面上那七道弧线在室内光线下安安静静地沉着,首尾相连成环,圆心的圆点在环形的包围中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午后的阳光把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面照得白亮亮的,几扇窗户开着透气,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远处传来几声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空气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