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小明到城南社区公园的时候，湖面上的雾气比平时薄了一层，阳光从东边那排楼房的屋顶斜斜地穿过来，把湖面照得像一片磨砂的旧铜镜。老道士已经在湖边那块平整的水泥地上站着了，蓝道袍被晨风轻轻吹动，他手里没有拿搪瓷缸子，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看见小明从电动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点了点头。 小明走到他面前站定，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拉长的影子并排铺在身后的地面上。老道士看了她一眼，什么铺垫都没有就直接开口了："《守拙诀》的第三层你还没有走到，但那条多出来的线不是用《守拙诀》走的，用的东西不一样。"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细短的铅笔头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不是黄纸符那种纸，是普通的白纸，边角被裁得很齐整。他把纸摊开在水泥地上压平，用铅笔头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圆不大，约莫一枚铜钱的大小，画完之后他把铅笔头递给小明。 "把你那枚铜钱放在纸面上方，别贴着，隔一根手指的距离。然后把心口那炁往铜钱上引，像你引到簪子上那样。" 小明蹲下来，从内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攥在掌心里等了几秒，感觉到铜质的温热跟她的掌温融在一起之后她把铜钱举起来，悬在纸面上方约莫一根手指的位置悬着。她闭上眼，把意念往胸口那团温热的地方收拢过去，那团温热今天比她预想中更顺一些，几乎是意念刚到它就像是被叫到名字的人一样抬了一下头，然后沿着她的手臂往下走，走到了她的指尖。温热从指尖透出来穿过了铜钱的方孔，在纸面上方的空气里停住了。 她睁开眼。铜钱的方孔正下方，纸面上出现了一个极细极淡的印记，一个圆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暗灰色的，像是铅笔灰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老道士蹲在她旁边看着纸面上那个圆点，片刻之后他说："这是起点。你手里那枚铜钱上的刻点是十七个，缺的三个点要你自己从纸面上画出来。用你的炁画，不用铅笔。" 小明把铜钱收了回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个暗灰色的圆点。那个点很小，小到她如果眨一下眼就会错过它，可它在纸面上稳稳地沉着，颜色比周围的白纸深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刺了一个眼儿之后渗进了一点墨。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那个点跟自己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线连着，像是那团温热从她身体里伸了一根极细极细的触角出去，在那个点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食指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指宽的位置，把意念重新往指尖走。温热从她指腹底下渗出来的时候她在纸面上方画了一道极短的弧线，那道弧线在纸面上方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落了下去，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暗灰色的痕迹，弯弯的，大约指甲盖的长度，跟她之前画符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画符的时候手指是要接触到纸面的，可现在她的手指悬空着，那道弧线是自己从她的指腹底下落下去的，像是一滴水从高处滴进了干燥的纸面，自己找到了落点然后铺平了。 她画完了第一道弧线之后停了一下。那道弧线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沉着，跟第一个圆点之间隔了一段大约半粒米的空间。 "接着画。"老道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把剩下的两个点补上。" 小明把手指调整了一下位置，用同样的方法画了第二道弧线。弧线落下去之后在纸面上跟第一道首尾相连，拼接处严丝合缝，像是两道天然的弧线原本就应该连在一起一样。她又画了第三道，三道弧线接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形轮廓，连成一整条还没闭合的圆弧，弧线末端停在一个跟她铜钱上那十七个刻点的停止处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是差了那三个点的距离才走完一整圈。 她握着手指停在纸面上方，看着那条由三道弧线拼接而成的圆弧跟纸面上第一个圆点之间隔着的那一小段空白。那段空白大约两颗米粒的宽度，如果她再画第四道弧线过去就能把整条圆弧连成一个完整的环，可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钟之后她把它收了回来。 "今天就到这儿。"她说。声音不大，可语气是确定的。 老道士没有反驳她。他蹲在旁边看着纸面上那道由三道弧线拼接成的圆弧，又看了看那道圆弧末端与起点之间隔着的那段空白，然后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拍了拍道袍下摆沾的草叶碎屑，然后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小明。 "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小明把铜钱重新收回内袋里，然后把那张画着弧线的纸小心地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她站起来拍掉了裤腿上的灰，抬起头看着老道士的脸，晨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和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都照得很清楚。 "那条线画到第三道的时候，"她说，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一些，"我能感觉到它自己会走。不用我想着怎么弯，手指过去的时候它自己就拐过去了。" 老道士听了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背着手往湖边的方向走了两步，看着那片在晨光里泛着旧铜色的水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小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口袋里的纸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三条弧线在纸面上安静地沉着，跟她铜钱上那十七个刻点的弧度完全一致，像是她从铜钱上拓印下来的一小截图案落在了纸面上，还差最后半圈没有走完。她把纸重新折好了放回去，然后抬头看着老道士的背影。 "师父，"她说，"等我把那条线走完，它跟铜钱上那些点连在一起，就能成一个完整的圈了？" 老道士转过身来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蓝道袍的轮廓在光里镶了一道亮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沙哑，可那句话里的分量比平时更沉了一些："成圈的时候，你身上那炁跟铜钱里的东西就算真正碰上了。碰上了之后会怎么样，老道也说不准，因为没有人试过。"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怕不怕？" 小明把那张折好的纸按在口袋里，感觉到纸面的褶皱隔着衣料贴着她的掌心。她想了想，说："怕。可还是想画完。" 老道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沿着湖边那条石子路走了。小明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走远了之后才转身走向电动车，跨上去之后拧动油门汇入了早晨的街道里。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路面上那些刚刚开门的店铺招牌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骑车穿过那些早晨的街道时能感觉到胸口那两样东西隔着衣料贴着她的皮肤，铜钱和簪子各占一边，各自温着，跟她的心跳保持着同一个节拍。口袋里的纸上那三条弧线在她骑车的时候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腰侧，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等着她在明天的早晨把最后一笔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