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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信息时代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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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化宫侧门出来之后,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条老街。街边的早餐铺子正热闹着,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在阳光里被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小明把电动车从墙根底下推出来,跨上去拍了拍后座,老道士坐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急着拧油门,而是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文化宫的铁栅栏门还挂着那把锈锁,院子里那片野草在风里晃动着,一切都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可她知道底下那个陶罐已经空了。 电动车驶过城东那条老街的时候她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电线杆底座和墙壁上的凹痕,可她经过那些位置的时候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它们的存在——那些圆形凹陷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嵌在水泥和砖墙的表面上,边缘的灰尘比周围薄一层,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待过的地方留下了印记,印记还在,东西已经走了。 老道士在后座上一直没说话。电动车拐出老街上了主路之后车速提起来了,风迎面灌过来,把道袍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小明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按了按胸口内袋的位置,铜钱和簪子隔着衣料贴着皮肤,两股温热各自待着,没有打架也没有融合,像是两个从同一条路上走散了很多年的老邻居,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各自坐在门口晒太阳。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老道士从后座上下来,站在单元门口的地上拍了拍道袍下摆沾的灰。小明把车锁好拔了电池拎着帆布包走过来,两个人在门口面对面站着。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斜切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接下来呢?"小明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老道士背着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交错纠缠的电线,又低下头看了看地面上那道明晃晃的光线,然后开口说:"引灵阵的线还铺在城东那片地面上,阵眼的位置还在那儿,你从戏台巷子墙顶取下来的那块石头、那个木盒、还有那些墙上的刻痕,都跟底下的陶罐有关系。可陶罐空了,阵眼也差不多散了。剩下的那些线路,"他顿了顿,"会自己慢慢地消掉,不用刻意去动。" 小明听着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老道士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搪瓷缸子,缸沿上印着褪了色的红字,在阳光下勉强能认出来几个笔画。他没有喝水,只是把缸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小明的脸:"你今天还跑单吗?" "跑。"小明说,"下午还有几单。" 老道士点头,把搪瓷缸子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晚上老道还是那个时间过来。" 他说完就继续往巷口走了,蓝道袍的背影在阳光里拉了一道不算长的影子,转了个弯就看不见了。小明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 她进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坐到桌前,把那根簪子和那枚铜钱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铜钱和簪子并排躺着,铜绿色包浆在桌面的光线底下泛着几乎同样的幽光,像是同一个工匠在同一天打磨出来的两样东西。她又把那片薄薄的竹简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旁边,竹面上的墨色笔画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比阳光下更深了一些,那两个字的轮廓在竹黄的底子上稳稳地沉着。 她看着桌面上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桌面上的光线从早晨的斜射渐渐变成了正午的直照,窗外的声音从早晨的安静变成了中午的嘈杂,有车喇叭声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有远处工地的捶打声,可她坐在桌前的时候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远远地浮在窗外。 她伸出手把铜钱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钱面光洁,外圈的细密刻点在光线下显出一排均匀的小点,弧形排列着,她数了数——十七个点,间距均匀,从方孔的右上角开始沿着外圈的弧线走到了左下角,在左下角的位置停了,留下了一小段没有刻点的空白。那个停下来的位置如果继续往下走再走三个点的距离,就能走完一整圈。 像是有人刻这圈点的时候刻到了半途停了手。 她把铜钱放在一边,拿起那片竹简又看了一遍。竹面薄而脆,边缘的磨损程度显示它被人用手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可墨迹依然清晰,笔画细瘦而从容。那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收笔处微微上挑,像是落笔的人写完这个字的时候心情很平静,没有着急也没有犹豫。 她把三样东西收进了那只木盒子里,盒子盖好,放在桌面的角落。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拎着帆布包出了门。下午的单子跑起来跟往常一样,她骑车从城南到城北再到城西,把外卖袋从一个取餐点送到另一个目的地,中间穿插着等红灯时的几秒钟停顿和爬楼梯时的脚步声。 傍晚回到楼下的时候老道士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他坐在那只垃圾桶盖子上,没有端着搪瓷缸子,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她走近的时候看见地上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中间画了几道弯线。老道士看见她过来,用鞋底把那个图案抹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会儿。"他说,指了指旁边那块靠在墙根下的半截水泥砖。 小明把车锁好走过去坐下来,老道士重新坐回垃圾桶盖子上。暮色正在从东边漫上来,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巷子笼罩在一层泛着灰蓝的薄暮里。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坐着,各自面朝巷口的方向。 "那枚铜钱,"小明开口,"上面的刻点,十七个。弧线走了大半圈,缺了三个点的距离。" 老道士坐在垃圾桶盖子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十七是奇数,成不了圆。缺的那三个点,是你该补上的。" 小明没有说话。她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急着消化它,只是把它搁在一个角落里存着。她坐了一会儿之后换了个话题:"师父,你从终南山出来多久了?" 老道士想了一想,说:"十三年了。" "十三年都在这个城里?" "头三年在别处,后面十年在这儿。"老道士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的时候更沉一些,"来的时候城东那条老街还没有现在这么破,戏台巷子还能走人,工人文化宫的屋顶还是完好的。这十年里头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有些东西在底下埋着不动,有些东西在面上露出来又被人抹掉。老道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年,才等到你路过那棵槐树底下的那一天。" 小明把这句话也存进了脑子里的那个角落。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松松地摊着,掌心的纹路在薄暮里看不太清。 路灯突然亮了。沿着巷口一路亮过来,每隔几米一盏,橘黄色的光在薄暮里同时绽开,把整条巷子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小明抬头看着那些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老道士坐在垃圾桶盖子上也看着那个方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路灯亮完之后巷子里恢复了薄暮时那种安稳的安静。远处有几声狗叫,更远处隐约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地飘着,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浮浮沉沉。 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弯腰端起搁在窗台上的一只搪瓷缸子——小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过去的——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搁回去,转过身来看着小明。 "明天早上老地方见。"他说,"教你画那条多出来的线。" 他说完就往巷口走去了。小明坐在那块半截水泥砖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蓝道袍最后被橘黄色的灯光勾了一道边,然后就融进了夜色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上了楼。进屋之后她在桌前坐下来,打开那个木盒子把簪子、铜钱和竹简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盖子站起来去洗漱。躺到床上之后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簪子——在盒子里——然后把手缩回来搁在枕面上,侧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很快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