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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烟火之道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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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白天小明几乎没有怎么停下来过。她从文化宫回到出租屋之后洗了把脸就出了门接了平台的单,从城南跑到城北再折回城东,一整个上午的单子挤得密密匝匝的。她骑车经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和路口时,目光会习惯性地往两边的墙壁和电线杆上扫一眼,可今天她没有在任何一面墙前面停下来的冲动,只是骑车路过,看到什么就记在脑子里,没有停车拍照。 中午歇下来吃面的时候她坐在那家兰州拉面馆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遍昨天拍的照片。缝隙里的弧线、配电箱侧面露出来的黄纸符边角、楼道墙上那道浅痕、她在床上醒来的瞬间攥着簪子的手——这些照片排在一起从她眼前滑过去,她翻完之后没有特别去琢磨哪一张,只是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桌面上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外面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反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的白天跟晚上不一样,晚上那些在黑暗里会变得显眼的东西,到了太阳底下都好好地藏着掖着,跟墙皮和水泥融为一体,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她下午又跑了五单,路线绕了城南一个大圈。四点多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骑着车穿过那些影子的时候口袋里的簪子始终温温热热的,没有异常跳动,也没有那种跟远处声音共振的感觉。她骑过十字路口时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对面那面墙——墙上那个巴掌大的圆形凹陷还在原地,在斜阳的光线下比早晨的时候深了一些,像是被阴影填满了。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骑了。 傍晚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老道士还没来。她把车锁好拔了电池拎上楼,洗了把脸换了件干衣服坐在床边把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簪身跟往常一样温着,暗绿色的石头表面安静地嵌在簪头中央,没有什么亮光,可她握着簪子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脉动从簪身传进她的掌心,沉稳而均匀,跟她的心跳叠在一起,不紧不慢地跳着。 她坐在那儿握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把簪子放回枕头底下,拿上帆布包出了门。她今天傍晚接了四单夜单,路线都在城南,跑完回来估计天就黑了。电动车驶过城南那条老街的时候天色正在从亮白转向暖橘,路灯还没亮起来,街道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光。她经过那面竖纹墙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些竖纹在暮色里比白天更显眼一些,可她把车速放稳之后再看过去,它们又跟墙壁上的普通划痕没有区别了。 四单送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一单送到城南边缘一个自建房的二楼,她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街道上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回去的路照得清清楚楚。她骑过那个老小区的时候四楼拐角的走廊灯已经修好了,亮着一盏惨白的节能灯,把楼道口照得明晃晃的。她没有停车去看那道痕迹还在不在,只是骑车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四楼拐角的墙壁上那块区域在灯光的照射下干干净净的,什么浅痕都没有。 回到楼下的时候老道士已经到了。他坐在单元门口那只垃圾桶盖子上,手边搁着那个帆布袋,袋口鼓鼓囊囊的,跟早上装了差不多多的东西。他看见小明的车拐过来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等她停好车走过来开口就说了两个字:"明天下。" 小明把电动车钥匙揣进兜里,走到他面前站定:"几点?" "天亮就动手。你带上簪子就行,剩下的老道备好了。"老道士弯下腰把帆布袋的袋口掀开给她看了一眼——里面除了铁锹和麻绳之外还多了一卷白色的棉布和一只窄口瓶子,瓶子里装着什么东西,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褐色。"老道下午又去了一趟文化宫,把周围几条街的地形看了。那个洞口的位置在整片区域的正中,往四个方向延伸出去都有对应点。" 小明低头看了看帆布袋里那些东西,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一件事,抬头看着老道士:"我昨天晚上梦里看见的那个口子,台阶碎了,到底下还有一层。木板下面的东西,明天下去之后还要再往下挖?" 老道士摇了摇头:"不用挖。底下那层木板就是底,把那层板子揭开,下面就是空的。"他把帆布袋的袋口重新合拢了拎起来,"老道从终南山那本旧册子上翻到过类似的描述——底下那层板子不是盖土用的,是用来封气的。揭开之后气流会从底下涌上来,人下去之前得等那口气散完才能走。明天到了那边先开板,等半个时辰再下。" 小明听着没有说话。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底下那个东西,跟末法有关吗?"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老道不知道。可有一样东西老道能确定——底下那个位置,跟末法是岔开的。末法走的是电,底下这东西走的是土。两股路子不搭界,可离得太近了,久了就会互相碰着。" 小明把这句话也记下了。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老道士拎着帆布袋转身往巷口走了几步,然后她开口喊了一声:"师父。" 老道士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明天要是底下的东西跟末法碰上了,你那张符纸够挡多久?" 老道士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够撑到老道把你从底下拉上来。"他说完就转过身继续往巷口走了,蓝道袍的下摆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就拐进了暗处。 小明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了才转身上了楼。她进屋之后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老式台灯,黄澄澄的光拢成一个圆照着枕头和半边床面。她坐到床沿上把枕头掀起来拿出那根簪子攥在手里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簪身的温热跟她的掌心一直贴在一起,像是有自己的脉搏。 她把簪子攥着躺了下来,关了台灯。黑暗涌上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份温热还停留在她的手掌里,跟往常一样安静地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件事是把老道士给她的那张符纸从内袋里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一只手按着符纸的边缘,另一只手攥着铜簪子。 她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亮得很快,窗帘缝隙里涌进来的光线从灰蒙蒙变成亮白色只用了一小会儿。她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里都攥着东西,一边是簪子的温热铜质,一边是符纸微微凸起的纸折。她把东西收好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感觉到胸口那团温热比平时更活跃了一些,像是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之后终于要出发了的那种微微颤动的兴奋。 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电动车驶过那些早晨的街道,早餐铺子的白气还在往外冒,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拎着菜篮子的、有牵着小孩的、有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穿过去的。她穿过那些早晨的气息,把车停在了文化宫侧门外面那块墙根底下。 老道士已经到了。他站在那扇侧门前面,蓝道袍在早晨的阳光里蓝得发亮。帆布袋放在脚边,袋口敞着,铁锹的木头柄从袋子里伸出来,绳子卷好了放在袋口上面。他看见小明从车上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子把门让开。 两个人从侧门挤了进去,穿过那片已经干了露水的野草走到裂缝前面。老道士蹲下去把昨天堆在上面的枯草扒开,用铁锹把浮土铲到一边,那块暗褐色的木板重新露了出来。他把木板托起来搬到旁边搁好,底下的方形开口露出来了——第二块板子上的刻痕在早晨的光线里清晰可见,那些线条安安静静地伏在暗褐色的木面上,跟昨天一模一样。 老道士把铁锹插进第二块木板边缘的缝隙里,手腕一压。木板发出一声跟昨天那块不一样的声响——更空一些,底下像是有风箱一样的空间,声音在那片空间里来回撞了两下才散掉。他把铁锹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一下,木板从边缘抬起来了一层,从底下的缝隙里涌上来一股气流,干燥的、带着极轻微的灰尘气味,像是很老很老的地窖打开时才会有的那种封闭已久的空气。 老道士把木板完全撬起来搬开搁在旁边。洞口下方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照下去的时候光束被那层黑暗吞掉了大半,只照亮了洞口边缘的几块青砖和一条往下延伸的台阶的上端。那些台阶是石质的,青灰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干灰,往下走了大约七八级就断了,断裂处的石阶碎成了几块斜斜地插在泥土里,再往下是黑暗,跟周围的地面平齐。 小明蹲在洞口边上握着手电筒往下照了一会儿。光束在那片黑暗里探了大约两米之后就散不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把光吸走了一样。她把手电筒关掉揣进口袋里,然后把那根铜簪子从内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簪身在她掌心里温着,她能感觉到那股脉搏一样的跳动正在从簪身往她手臂上走,跟她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融在了一起,两个脉动合成了一个。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深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了——不是声音,是一种穿透了空气和泥土的细微震动,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偏过头看着老道士。老道士站在洞口边上,手里攥着那卷麻绳的一端,另一端已经系在了旁边一块突出的砖角上,打了个结实的结。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铁锹,铁锹的木头柄上缠着棉布条。 "下吧。"他说。 小明攥着簪子蹲在洞口边上,低头看了那片黑暗最后一眼,然后把一只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青石板的表面粗糙而干燥,踩上去很稳。她把手电筒重新打开夹在腋下,另一只脚跟着踩下去,一步一步地往那片黑暗深处走。她的身后传来老道士踩着台阶下来的脚步声,石阶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闷响,很快就被越来越浓的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