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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外卖骑手林语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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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的脑子是在手机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才彻底醒过来的。 床头柜上那块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外卖平台的派单提示音像是一把钝锯子在她太阳穴上来回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七八下之后,她终于认命地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去,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摸索了两圈才够到手机。 屏幕右下角。 她眯着眼扫过去——那地方干干净净的,跟昨天凌晨看到的一样,什么异样都没有。屏幕上是一条新订单的推送,送到城西大学城那边,取餐点在步行街南口那家黄焖鸡米饭。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两秒,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出租屋那扇关不严的塑钢窗缝里漏进来一股子早点摊的油烟味和炸油条的焦香。楼下有人在扯着嗓子喊"豆腐脑——甜浆——",尾音拖得老长,在楼与楼之间的窄巷里撞来撞去。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脊梁,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洗漱的时候对着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刷牙,嘴里的薄荷味冲得她眼睛发酸。镜子里那张脸看着比昨天更憔悴了些,眼下青黑一片,嘴角还挂着一道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她咕噜噜地漱了口,把水吐进洗手池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动作顿住了。牙刷还攥在手里,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愣愣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昨晚那老头说什么来着? "你体内有一缕先天一炁。" 先天一炁。什么东西?炁这个字她在武侠剧里见过,一般是那种留着长胡子、说话慢悠悠的世外高人嘴里蹦出来的词。可她活了二十四年,从城中村的出租屋到城南的工业区,从这个外卖站点跑到那个外卖站点,她见过凌晨三点的烧烤摊、见过早上五点的菜市场、见过晚上十一点的写字楼里还亮着灯的格子间,就是没见过什么"炁"。 她呸地一声把最后一口牙膏沫子吐掉,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的时候她想起昨天晚上骑车回来的路上,后视镜里那道蓝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还有路边那只踩扁的奶茶杯。 算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出了门。电动车还停在楼下的充电桩旁边,插头被人拔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电池只充了百分之七十多。她骂了一声,把充电线胡乱卷了卷塞进车筐里,拧开钥匙。 嗡。 电动车颤了一下,仪表盘亮起来。她盯着那排电量格子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那老头在这儿,他会不会又说"还剩百分之六十一"? 她嗤了一声,拧动油门出了巷子。 上午的订单挤得密,从十点到下午两点她几乎没怎么歇过,喝水都是在等红灯的间隙拧开瓶盖灌一口。电动车在新老城区交界的几条路上来回窜,从城南送到城北,从老小区送到写字楼,最高的一单爬了七层楼梯,下来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 可奇怪的是,她今天确实感觉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那种以前跑完五六单之后就会涌上来的疲乏感——腰酸、脖子僵、眼睛发花——今天好像来得晚了些。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接单记录,从早上到现在跑了十七单,中间只吃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按平常的节奏这会儿应该已经累得只想瘫在车座上不动了,可她握着车把的手还稳当,踩脚踏板的腿也没怎么发软。 "可能是昨晚睡得香。"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把车停在一家麻辣烫店门口等餐,膝盖撑着车座,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微信。 消息列表里有三条未读,一条是外卖站点的群公告,说下周起平台要调整配送费标准,一条是房东发来的催租提醒——"本月房租请于三日内转入账户,逾期按日加收滞纳金"——最后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名,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今晚酉时三刻,步行街老槐树下见。勿带手机。" 小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足足五秒钟没动。 麻辣烫店里飘出来的辣椒味和麻酱味混在一起,把她呛得打了个喷嚏。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取餐的时候老板把打包好的两份麻辣烫递出来,塑料袋上结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小明接过来搁进外卖箱里,盖好盖子,跨上电动车就走。风从耳边呼呼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那道短信上的字还在脑子里转——"酉时三刻"、"步行街老槐树下"、"勿带手机"。 酉时三刻是几点?她算了算,下午五点多快六点那个样子。步行街老槐树。就是昨天那老头扯着她车把不撒手的地方。 "神经病。"她对着头盔里的空气说了一句,声音被海绵内衬吸得闷闷的。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那种闷热的潮气开始翻涌,像是要下雨又憋着没下。人行道上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路上行人的脚步明显快了。 小明送完最后一单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半了。她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冰绿茶,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靠在车座上喘了口气,眼睛不自觉地往北边瞟——往那个方向走三条街就是步行街。 去不去? 她脑子里有一架天平在晃。左边是"不去",理由充分得能写满一张A4纸:那老头是个骗子、她下午还有两单没跑完、那条巷子方向不顺路、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右边是"……",那片托盘上什么都没有,空的,但就是悬在那里落不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冰绿茶瓶子,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在手背上留下一道凉丝丝的痕迹。她想起来昨天晚上手机屏幕右下角那一闪而过的亮光,想起来那老头说她"先天一炁"的时候眼里的那种认真——那种认真跟她见过的所有骗子都不一样,骗子眼里有贪、有算计、有狡黠,可那老头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她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对上号的词: 着急。 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小明把空瓶子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跨上电动车,拧了一把油门。车子呜呜地往前窜出去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跟自己吵架,可车轮已经很诚实地拐上了往步行街方向去的那条路。 晚高峰的步行街人挤人。烤鱿鱼的铁板冒着白烟、卖气球的小贩手里攥着一把叮当作响的氦气球、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举着奶茶自拍、有个大爷在路边的象棋摊子上拍着大腿骂对面悔棋。小明的电动车在人缝里左躲右闪,走走停停,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挪到那棵老槐树底下。 槐树还在那儿。歪脖子,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枝丫上挂着几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求福的人系上去的。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蓝道袍,没有老头,只有一个被踩扁了的奶茶杯——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满十减三"的红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她等了三分钟。 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头顶的电线上停着一排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有只野猫从树根底下钻出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尾巴一卷又缩进了冬青丛里。 没有人来。 小明把电动车脚撑踢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二分。酉时三刻她不太确定是几点,但应该快了。她又等了五分钟,街口卖烤红薯的大叔正在收摊,铁皮推车吱吱呀呀地往巷子里推。她看着大叔的背影,想起昨天就是他举着铁夹子帮她把老道士赶走的。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走,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来了。" 小明的头皮倏地一麻。她猛地扭头四顾——人群里没有蓝袍子,对面的奶茶店门口也没有,树后面也没有。她攥着手机转了一圈,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指尖在屏幕边上微微发抖。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找了。老道在你头顶。" 她霍地抬头。 老槐树那根最粗的横枝上,离地面至少四米高的地方,蓝道袍的下摆从密密匝匝的树叶间垂下来,晃晃悠悠地。那老头坐在枝丫上,一条腿耷拉着,另一条腿盘着,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细枝条,正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 "……你爬上去的?"小明的嗓子眼发干,声音劈了叉。 老道士把细枝条往旁边一丢,双手撑着树杈,一个翻身——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昨天那个追着她电动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糟老头子——从四米高的树枝上落下来,道袍在空中鼓得像一面蓝色的帆。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脚尖点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道袍下摆在空中划了个弧然后垂下来,他站直了身子,拍拍袖子上的树皮屑,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爬?"老道士哼了一声,"老道用的是缩地成寸加轻身诀。跟你说你也不懂。" 小明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看了一眼四米高的树枝,又看了一眼老道士脚底下那双沾着泥的黑布鞋,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来一个字: "……你。" 老道士背着手绕着她走了一圈,步态从容,道袍袖口的线头在风里晃啊晃的。他绕到小明身后,忽然停下来,侧着头,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身上的炁比昨天浓了。"他的声音沉下来,那种沙哑里带上了点郑重,"昨儿个晚上老道在你手机上留的那道印记,你没擦,也没关机,嗯……还带着它跑了一整天。城东那片废弃的老戏台你去过了?"他顿了顿,"还有城南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你也绕了一圈。这两处地方的地气沾了你一身。" 小明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城东废弃的老戏台——今天中午她确实路过那个地方,有一单送到附近的写字楼,导航把她引到了一条巷子里,隔着围墙她看见那座戏台的飞檐翘角。城南被雷劈过的槐树——下午送最后一单的时候她从那条路经过,确实看见一棵焦黑的老槐树,半边树干都被劈开了,可另外半边还绿着,枝丫上还挂着一串青果子。 她根本没有刻意去记这些东西,那只是送外卖的路线经过而已。 老道士站在她面前,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一道墨痕。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道昨天给你看的那一手,是太上感应咒里的一个小术。"老道士的声音慢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按理说对着你身上的先天一炁,一催动就该起反应。可昨天老道试了两回,愣是没激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明摇头。她的脖子僵着,像是生了锈的合页。 老道士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把那片被踩扁的奶茶杯盖子拨到一边。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因为你心不静。" 小明皱起眉。 "你嘴上说不信,可心里头在怕。"老道士转回来看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她脸上,"怕上当,怕被骗,怕耽误了跑单的时间少挣那几块钱。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太杂了,像一碗搅浑了的水。老道的术法要靠你身上的炁来应和,你心不静,炁就是散的,散的炁感应不到符咒,那法术就是打出去也落不到实处。" 小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想起昨天那老头凌空画圈的时候她心里那股子警惕和防备,还有他那句"还剩百分之十三"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脑子里噗嗤一声笑出来的那个瞬间。 她确实从头到尾都没信过。一丝一毫都没有。 老道士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那点笑意敛了敛,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从他胸腔深处一路升上来,最后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时候白雾似的在他面前散了。 "老道今年七十九了,这辈子收过十一个徒弟。"他说,声音里忽然多了点什么,像是沙子里掺进了一把碎玻璃,"前十个,都死了。" 小明的后背倏地绷直了。 "末法之劫,那不是说着玩的。"老道士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那几根干瘦的手指在暮色里微微屈伸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老道是从那劫里爬出来的人,浑身上下就剩这么一条命。你身上那缕先天一炁,那是你娘胎里带出来的,本来该在十八岁那年散干净,可你没有,它还在。为什么,你自己想过没有?" 小明没说话。她的手指头攥着电动车车把,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道也不瞒你。"老道士往后退了半步,道袍的袍角从地面上扫过,扬起几粒微尘,"昨天当街跟你拉扯,是老道莽撞了。可老道没有别的法子。你身上那炁的气息已经散出去了,这城里头,能闻着味的东西不少。老道得赶在别的东西找到你之前,让你自己先知道这回事。"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了。两个人就站在步行街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站着,一个扶着电动车车把站着。夕照的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间斜切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瞟了他们一眼就过去了,有举着手机拍老槐树的,有蹲在路边系鞋带的,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问一句。 空气里浮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暮春傍晚的那种潮润。远处有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水雾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短短的彩虹,很快就散了。 小明松开车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你说……"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下去,"你说那玩意儿能闻着味儿。它是什么?" 老道士抬起眼皮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偏了偏下巴示意巷子那头的一家通宵营业的麦当劳,"去那边,老道请客。你空腹跑了小半天了,坐下来吃点东西,老道慢慢跟你说。" 小明看了一眼那家麦当劳的招牌,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里头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端着可乐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她想起手机里那份还没点开的房租催缴通知,想起外卖站群里那条配送费调整的公告,想起下午那十七单跑下来挣的一百来块钱。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然后松开了。 "你请客?"她说。 老道士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露出两排还算齐整的牙。 "请,请。一个汉堡老道还是请得起的。" 小明把电动车脚撑踢起来,推着车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道士。 "你爬那么高的树枝上坐着,万一摔下来呢?" 老道士背着手跟在她后面,闻言哼了一声:"摔?老道当年在终南山巅一棵孤松上坐了三个月的死关,那松枝底下就是万丈悬崖。四米高的槐树?" 他撇撇嘴,一脸不屑。 "跟坐门槛上没两样。" 小明转回头去推着车继续走,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那道紧紧抿着的线。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步行街的路灯刷刷刷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从身前拉到了身后。 她没发现的是,在她和老道士离开老槐树大约三步远的时候,那棵槐树的树冠深处忽然有一根细枝无风自动地颤了一下。 那片叶子的背面,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灰色的光。 像露水,又不像。 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