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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午夜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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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老道士从后座上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走,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头顶那些交错纠缠的电线。暮色里那些黑线一根挨着一根地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在灰紫色的天幕上画出一张细密的网。他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过脸来对小明说了一句:"你今天听见的那个声音,别不当回事。它跟你在一个频率上了。" 小明把车锁好,站在原地抬头也看了一眼那些电线。她什么都没听见,那些电线安安静静地横在头顶,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可她回想起骑车拐过十字路口时耳朵里捕捉到的那一阵低沉嗡鸣,那个频率确实跟她口袋里的铜簪子温热的脉动对得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和另一个很远的地方之间拉了一根弦,轻轻拨了一下就共振起来了。 "明天怎么弄?"她问。 老道士背着手沉吟了几秒,然后说:"明天上午老道去弄两把趁手的工具来。你跑完早上的单之后到文化宫门口碰头,老道跟你一块儿下去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小明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个引灵阵,你要不要先去把戏台巷子里那些墙上的刻痕都补出来?" 老道士摇了摇头:"不急。先看了底下的东西再说,上面的阵是引到下面去的,底下才是口。" 他说完转身朝巷口走了,蓝道袍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融进了那些灰紫色的阴影里。小明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口袋里的铜簪子还在温温热热地贴着,频率比白天平稳了一些,没有那种跟远处的声音共振时微微跳动的感觉了。她转身上了楼,把东西放下之后坐在桌前把那根簪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簪身的铜绿色包浆在灯光底下泛着细密的幽光,那颗暗绿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嵌在花瓣形的簪头中央,表面温润,像是被打磨了无数遍的旧玉。 她把簪子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那四个篆字。守一寸心。她看了一会儿,把簪子重新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洗了把脸准备出门跑夜单。出门之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折回床边把枕头底下的簪子拿起来揣进了口袋里——今天晚上带着它出门。 夜间的街道跟白天不一样,路灯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树影就跟着晃,在柏油路面上铺出一片细碎摇动的暗影。小明的电动车在这些晃动的影子之间穿行,车速不快不慢,她今天晚上的单子不多,三单都在城南,顺路的,跑完就能收工。 第一单送到南街一家便利店,她把外卖袋递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便利店门口那个白色配电箱的侧面有一道缝隙。缝隙很窄,比普通配电箱的接缝细得多,她蹲下去看了一眼,那道缝隙里塞着一张黄纸符的边角,跟她自己画的那种一样,朱砂线条露出来一小截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她伸手把那张符纸抽出来看了看,纸面干燥完整,朱砂线条的颜色比贴上去那天淡了很多,纸边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缝隙里往外顶了一下。 她把那张符纸又塞回了缝隙里,压了压纸边让它卡得更紧,然后站起来走了。骑过两条街之后她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低头看了看帆布包里剩下的符纸——还有四张空白的没有画,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纸的厚度,把它们留着了,没有在这个路口画。 第二单送到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她爬楼梯上去的时候走廊灯是坏的,整段楼道黑漆漆的。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楼梯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手电光扫过墙壁,她看见墙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不到一拃长,弯弯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她停下来多看了两眼,那道痕迹的位置在走廊灯开关的旁边,高度比她膝盖高不了多少,弧度很浅,如果不是手电光正好打在那个角度上根本注意不到。 她没有伸手去摸,继续往上走了。送了餐下来之后她站在四楼拐角又看了那道痕迹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继续下楼。 第三单送到城南另一头的一个夜宵摊,她把外卖袋递过去之后坐在电动车上歇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翻了一遍。城南那面竖纹墙、戏台巷子的刻痕墙、城东老街的三个圆形凹痕、石桥的拓印、文化宫裂缝里的弧线、配电箱缝隙里的符纸、楼道墙上的浅痕——这些照片在她的手机相册里排成一条长长的列表,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完之后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兜里。 她骑着车往回走的时候夜风比之前凉了一些,从领口灌进来贴着她的后颈。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风不那么冲,耳朵里除了电动车马达的嗡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之外什么也听不见。口袋里的铜簪子安安稳稳地温着,没有那种跟什么远处声音共振的跳动。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车锁好拔了电池拎上楼,进门之后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把那四张空白的黄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画,只是看着那些空白的纸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收起来放回了包里。 她洗完澡出来躺到床上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簪子不在那儿了,被她在出门前揣进了口袋里。她翻了个身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根簪子拿出来,攥在手里躺着。簪身温热,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跟她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那道弯弯曲曲的影子,跟往常一样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她攥着簪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呼吸逐渐沉了下去。 睡着之后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地面上,四周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根铜簪子,簪头那颗暗绿色的石头在发着光,暖白色的,亮度不高但稳定地亮着,把她面前那片地面照亮了一小圈。 她面前有一个洞口,方形,边缘整齐,开口大约一臂宽,往下延伸的台阶已经碎裂了大半,只有最上面三级还完整地留着。她站在洞口前面低头往里看,看不见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可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洞底升上来,一下一下地脉动着,跟她手里簪子的温热完全合拍。 她正蹲在洞口边上往下看的时候,身后传来老道士的声音,沙哑的,跟平时一样:"别下去了。底下还不是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道士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蓝道袍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可他的表情她能看清——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沉静的、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什么时候能下?"她问。 老道士没有回答她。他的嘴在动,可小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些听,可老道士的身形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地变淡了,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烟一样,轮廓从边缘开始模糊,最后整片蓝道袍都散没了,空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攥着簪子站在那个洞口前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簪子。那颗暗绿色的石头忽然亮了一下,比刚才亮了整整一倍,然后在亮到最盛的那一瞬间熄灭了。 她醒了。 窗帘缝隙里的路灯还是橘黄色的,天花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影子还是那个老样子。她翻了个身,感觉到掌心里的簪子还温着,那颗暗绿色的石头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可那股温热跟睡着之前一模一样,没有变过。 她攥着簪子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下来,这一次没有做梦,一直睡到闹钟响。